翌日上午九点半,法喜寺山门前。
顾临川仰头望着那方古朴的匾额,阳光透过老樟树的枝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的恍惚:“这到底是第几次来了?第三次还是第四次?”
他自己也记不清了。香火缭绕的记忆重叠在一起,像曝光过度的胶片。
刘艺菲站在他身侧,墨镜推到头顶,长发松松束成低马尾。
她闻言转过头,眼睛弯成月牙:“我也数不清了。反正——”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狡黠的笃定,“这里很灵验就对了。”
小橙子从后面凑上来,背包上的毛绒挂件一晃一晃的:“管它几次呢,来了就是缘分!走走走,今天人好像不少。”
确实不少。
23号这天,虽然是周一上午,但是法喜寺的人流量却丝毫不减。
香客、游客、背着相机的年轻人,在石板路上来来往往。空气里弥漫着香火和檀木混合的气息,远处传来隐约的诵经声。
三人沿着熟悉的路径往里走。
经过天王殿,绕过放生池,穿过一道月亮门——那棵五百多年历史的玉兰树便出现在了眼前。
四月底的江南,春意正浓。
玉兰树早已褪去了冬日的枯寂,枝头挂满了嫩绿的新叶,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可惜花期已过,那些曾如白玉盏般缀满枝头的花朵,如今只剩零星几片残瓣藏在叶间,像褪色的记忆。
“还是来晚了。”刘艺菲轻声说,仰着头,目光在枝叶间游走。
顾临川站到她身边,也跟着抬头。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来这里的情景——那时玉兰树光秃秃的,天空是灰蓝色的,刘艺菲穿着羽绒服,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消散。
而现在,她只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
脖颈上还贴着昨晚新换的药贴,藏在衣领下若隐若现。
时间过得真快。
“你说,”顾临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百年前,是不是也有人站在这里,看着这同一棵树?”
刘艺菲侧过头看他。阳光正好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隽的轮廓。
她笑了:“肯定有。说不定是哪个诗人,看着花开花落,写了一首‘玉兰谢后叶方稠’之类的。”
“然后被后人收录进《诗集》补编?”顾临川接话。
“得是遗珠才行。”刘艺菲眼睛亮晶晶的,“那种写得特别好,但因为诗人名气不大就被漏掉的。”
小橙子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你俩这脑洞……不去写剧本可惜了。”
三人相视一笑。
风吹过树梢,叶片沙沙作响。
有那么几秒钟,他们谁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树下,感受着这种奇妙的连接——穿过几百年的光阴,站在同一片土地上,看着同一棵树。
时空仿佛在这一刻重叠了。
然而这种静谧很快被打破。
“诶?那是……刘艺菲吗?”
一个不确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紧接着是更多目光的聚焦。窃窃私语声像涟漪般扩散开来:
“真的是她!”
“旁边那个是顾临川吧?年度摄影师!”
“天啊他们来法喜寺了!”
“……”
刘艺菲反应极快。
她几乎是同时和顾临川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拉起小橙子,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微笑,朝周围点头致意。
“大家好。”刘艺菲声音温和,带着惯有的从容。
顾临川则略显局促地挠了挠后颈——这动作如今已经成了他的标志性反应,粉丝们戏称“冰块融化的前兆”。
“抱歉今天不太方便合影,”刘艺菲继续说,语气诚恳,“我们先走一步,祝大家玩得开心。”
说罢,三人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开。脚步不慌不忙,却带着明确的“撤离”意图。
等走出月亮门,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回廊,小橙子才松了口气,拍拍胸口:“我的天,现在粉丝眼神也太尖了,墨镜都不管用。”
“毕竟某人昨晚刚发了条爆炸性微博。”刘艺菲斜睨了顾临川一眼,眼里带着笑。
顾临川老脸一红,但嘴硬:“我那是真情流露。”
“是是是,顾大摄影师现在可勇了。”刘艺菲调侃着,脚步却不停。
法喜寺是待不下去了。
三人沿着侧门的小径绕出去,十分钟后回到了停车场。
黑色奥迪缓缓驶离,将寺庙的黄墙黛瓦抛在身后。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刘艺菲靠在副驾驶椅背上,侧过头看着顾临川开车的侧脸,忽然笑了:“亲爱的,我猜这会儿微博应该已经有#刘艺菲顾临川同游法喜寺#的话题了。”
顾临川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表情淡定:“上就上呗。反正这大半年上的热搜,比我这辈子加起来都多。”
他说得轻描淡写,刘艺菲却听出了话里那点小小的嘚瑟。
她忍俊不禁:“哟,顾冰块现在对热搜都免疫了?”
“免疫谈不上,”顾临川打了把方向,车子拐上主干道,“就是觉得……也就那样。那些人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词,什么‘神仙爱情’、‘灵魂伴侣’,我都快会背了。”
“那你还发那条微博?”小橙子从后座探过头,眼睛亮晶晶的,“顾老师,你这不是主动送素材嘛!”
顾临川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嘴角翘了翘:“我高兴。”
三个字,理直气壮。
刘艺菲笑出声来。她伸手戳了戳顾临川的脸颊:“行啊,现在都会‘我高兴’了。有进步。”
车子驶过杨公堤,西湖的轮廓在车窗外展开。
四月的湖面泛着细碎的银光,远处保俶塔的尖顶在蓝天映衬下格外清晰。
小橙子看着窗外的景色,忽然想起什么:“咱们现在去哪儿?西湖这边……好像该逛的都逛过了吧?”
刘艺菲却眼睛一亮。
她转过身,整个人几乎侧坐在座椅上,看着顾临川,脸上露出那种“我想到个好主意”的狡黠笑容:“谁说逛过了?西湖还有个最大的看点,我们一直没看够呢。”
顾临川心里咯噔一下。
某种不祥的预感涌上来。
果然,下一秒,刘艺菲清脆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去看鸳鸯翻跟斗啊!”
“哈哈哈——”小橙子没忍住,直接笑喷了。
顾临川手一抖,车子轻微地晃了一下。他赶紧握紧方向盘,假装没听见。
“去年六月份不是看过嘛,”刘艺菲继续说,语气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现在正好可以再看一次。我听说西湖的鸳鸯可勤奋了,一年四季都练功。”
“茜茜姐!”小橙子笑得直捶座椅,“你别说了,顾老师脸都快红透了!”
顾临川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镇定。但他通红的耳朵出卖了他。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那个去年六月在黄浦江畔随口扯出的离谱理由,注定要成为他爱情史上的“黑点”,被刘艺菲拿出来反复调侃。
“那个……”他试图辩解,声音有点干,“去年在魔都,我说那个理由,其实就是……”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其实就是不想让你那么快回京城。”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刘艺菲和小橙子同时发出了意味深长的“哦——”声。
小橙子瞪大眼睛,脸上写满了“我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瓜”的兴奋。
刘艺菲则侧过身,手肘撑在中央扶手上,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顾临川。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她睫毛上跳跃。
“所以,”她慢悠悠地问,声音里带着笑意,“第一次在香格里拉碰见的时候,你是不是就……有想法了?”
这个问题像颗小石子,精准地投进顾临川心里。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指尖在皮革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车载空调发出细微的嗡鸣,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承认吗?太直白了。
否认吗?太虚伪了。
他纠结了三秒钟。
最终,在刘艺菲含笑的目光注视下,顾临川轻轻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却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哇——”小橙子率先发出惊叹。
刘艺菲则笑弯了眼睛。
原来如此。
原来那么早,这块冰就有想法了。
“我就知道,”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的娇俏,“那一脚没白踢。”
顾临川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轻咳一声,试图挽回一点面子:“我知道我很帅,但也不用这么盯着我看吧?”
“自恋!”刘艺菲笑着拍了他手臂一下,力道不重,“好好开车,顾大摄影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