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间比外堂更安静些。
范奶奶坐在靠窗的木桌前,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黄帝内经》。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穿过镜片上缘看过来。
“来了?”范奶奶摘下眼镜,声音温和。
她的目光落在刘艺菲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几十年行医的经验让她瞬间了然。
但她什么也没点破,只是朝刘艺菲招招手,笑容慈祥:“茜茜啊,来,坐这儿。让奶奶看看。”
刘艺菲乖乖应了一声,走到桌前那张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下。
结果范奶奶直接示意她把手腕放在脉枕上。
刘艺菲一愣,脸颊“腾”地又红了。
她当然记得——之前和舅妈一起来时,范奶奶也是这么号脉,当时还笑眯眯地说“还好不是喜脉”。
现在这情景……
她抿了抿唇,眼角余光瞥见身后顾临川瞬间僵直的背影,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但还是乖乖伸出了手。
范奶奶满意地点点头,枯瘦却温暖的手指轻轻搭上她的腕脉。
屋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隐约的鸟叫声。
站在刘艺菲身后的俩人,表情各异。
小橙子眼睛亮晶晶的,视线在自家老板微红的侧脸和顾冰块通红的耳根之间来回切换,嘴角压都压不下去——这瓜,又大又甜,还是现场直播版!
顾临川则是大脑持续宕机中。
他盯着范奶奶搭在刘艺菲腕间的手指,脑子里乱糟糟地闪过各种念头:不会真的有了吧?
这要是被岳母大人知道……会不会提着扫帚追他三条街?
他越想越乱,最后只能归咎于“爱情让人进化”这种不科学的结论。
“嗯……”范奶奶忽然沉吟一声,打破了寂静。
三人同时一凛。
范奶奶一边细细感受着指下的脉搏跳动,一边抬起眼皮,打量了刘艺菲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慈祥又带着些许调侃的弧度:
“还好,没有意外的惊喜。一会儿我给你开点调理的药,好好补补。”
刘艺菲心脏“咚”地一跳,脑子里瞬间闪过各种猜想——是调理身体的?还是……别的?
范奶奶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眯眯地补充道:“我知道你经常带着小顾进行体育锻炼,这是好事。但你自己也要跟着练起来,不能偷懒,不然……”
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刘艺菲微蹙的眉心,“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轰——!”
这句话像颗小型炸弹,把对面三人炸得外焦里嫩。
刘艺菲整张脸彻底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她鸵鸟似的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顾临川则是直接石化,连呼吸都忘了。
小橙子死死捂住嘴,肩膀抖得像风中落叶——不能笑,千万不能笑出声!
范奶奶看着三人的反应,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她慢悠悠地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从容:“脉象挺好,底子还是那么棒,没有任何问题。”
她站起身,指了指旁边的针灸床,“来,躺上去吧,咱们看看颈椎。”
刘艺菲如释重负,赶紧起身,脱掉外套塞给还在石化的顾临川,然后动作有些迟缓地趴到了床上。
顾临川抱着还带着她体温的外套,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打定主意从现在开始当一个沉默的背景板——多说多错,不如闭嘴。
范奶奶洗了手,擦干,走到床边。
她的手指先是在刘艺菲后颈处轻轻按了按,力道适中,带着常年摆弄银针的精准。
“这次去新西兰集训,”范奶奶一边手法娴熟地按压着颈椎两侧的肌肉,一边温声询问,“颈椎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特别是训练强度大的时候。”
刘艺菲刚想回答“还好”,站在旁边的小橙子却抢答了。
“有!”小橙子的声音清脆,带着小助理特有的认真观察力,“茜茜姐在马术训练的时候,时间一长脖子就会有点僵,我看她训练完老是下意识揉这儿。”
她说着,还伸手在自己后颈比划了一下。
刘艺菲诧异地偏过头,看了小橙子一眼。她没想到这姑娘观察得这么细致。
“偶尔是这样,”刘艺菲顺势接过话,声音闷在枕头里,“特别是控马转向或者训练时间一长了,脖子就会出现老问题。其他训练还好。”
顾临川在边上听着,心里那点窘迫被心疼取代。他当然知道这个情况——
在新西兰那一个多月,每天晚上他雷打不动的任务之一,就是帮她按摩放松颈肩。
有时她累得睡着了,他还会就着床头灯光,多揉一会儿。
范奶奶点了点头,手指顺着颈椎的棘突一节节往下触诊。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指尖感受着肌肉的张力、骨骼的排列。偶尔在某处稍微用力按压,询问刘艺菲的感觉。
安静的里间里,只剩下俩人简短的问答和范奶奶偶尔的沉吟。
阳光移动,窗棂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
一番细致的触诊和询问后,范奶奶心里有了数。
她直起身,擦了擦手:“问题不大,还是老毛病,肌肉劳损,筋络有点拘紧。集训强度大,难免的。”
她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我先给你做次针灸松解一下,再开点外敷内服的药。平时啊,那个按摩……”
她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顾临川一眼,“不能停。”
顾临川被看得头皮一麻,赶紧用力点头,动作幅度大得有点傻气:“嗯!不停!”
范奶奶被他这反应逗乐了,摇摇头,取出一盒消过毒的银针。
接下来的针灸过程,刘艺菲很熟悉。
细长的银针在范奶奶手中稳如磐石,精准刺入穴位。微微的酸胀感传来,并不难受,反而让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
半小时后,针灸结束。
范奶奶利落地起针,又给刘艺菲的后颈敷上了一层温热的药泥,用纱布固定好。
“好了,起来活动活动。”范奶奶拍拍手。
刘艺菲慢慢坐起身,转了转脖子,眼睛一亮:“哎,真的轻松多了!”
“立竿见影那是神仙。”范奶奶笑着泼冷水,“回去按时敷药,注意休息,别再……”
她顿了顿,把后面几个字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别再让脖子受累。”
三人跟着范奶奶回到外间大堂。
王姨已经泡好了茶,见他们出来,递上三个小陶杯,眼神在刘艺菲和顾临川之间转了转,抿着嘴笑。
范奶奶走到巨大的中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手脚麻利地抓药。
王姨在一旁看着范奶奶配那第二副药,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紧接着,朝顾临川投去一个“懂的都懂”的眼神。
顾临川:“……”
他默默移开视线,盯着地面上一块青砖的纹路,恨不得能盯出个洞来。
等两大包中药包好,付完钱,向范奶奶和王姨道别时,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了下午三点。
走出仁济堂,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栖霞岭路两旁的梧桐树新叶初绽,投下细碎的光影。
刘艺菲刚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顾临川立刻上前,半蹲下身:“我背你。”
这次刘艺菲没再拒绝。
她趴上顾临川的背,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满脸笑意,没说一个字。
小橙子跟在旁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快走两步,提议道:“茜茜姐都这个点了,法喜寺今天是去不成啦。咱们直接回去?”
顾临川听到这话,直接装起了鸵鸟,没有接过话茬。
刘艺菲下意识的摇了摇头:“法喜寺?改天吧。”
现在,她满脑子都是体能训练的事情:训练必须加倍!仰卧起坐、平板支撑、核心力量……通通安排上!
这个冰块今天让她在范奶奶面前出糗这事儿,她要连本带利地算清楚!
三人就这样心思各异的走在春日的栖霞岭路上,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没过多久,国宾馆的停车场出现在视野中。
车子平稳地驶离西湖,汇入午后杭城温吞的车流,朝着九溪玫瑰园的方向,稳稳开去。
下午三点半,玫瑰园别墅的门“咔哒”一声打开。
顾临川一马当先冲进玄关,手里还提着两包散发着草药清香的纸包——
动作快得像是要赶在什么审判降临之前,先把自己的态度摆出来。
“我去熬药。”他话音未落人已经闪进厨房,只留下个匆忙的背影。
刘艺菲在门口看得想笑,但面上依旧绷着脸。
她和小橙子也慢悠悠的走进客厅,来到沙发上坐下。
而与此同时,厨房这边,顾临川正动作麻利地将草药倒入砂锅,加水,开火。
但他全程绷着脊背,耳朵却竖得老高,努力分辨着客厅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