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思“嗷”一嗓子扑了上去,“哥!你可算回来了!”
顾临川被她撞得踉跄一步,手里糕点盒晃了晃,无奈地笑:“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毛躁躁。”
话是这么说,手却稳稳接住了思思。
陈静雯也快步走了过来,眼眶又红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
她伸手去拉顾临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脸上——瘦了,也黑了点,但眼神清澈坚定,和去年那个站在门口浑身湿透、眼神空洞的外甥,判若两人。
陈晓枫也走了过来,拍了拍顾临川的肩膀:“辛苦了,孩子。”
简单的五个字,沉甸甸的。
一行人涌进客厅。
小橙子熟门熟路地把果篮放在餐桌上,转身就溜进了厨房——这丫头在舅舅家蹭饭次数多了,早把这儿当自己第二个家。
刘艺菲摘下墨镜,笑着跟陈静雯打招呼:“舅妈,我们又来蹭饭啦。”
“说什么蹭饭,这儿就是你家。”陈静雯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瘦了,是不是在那边吃得不好?”
“哪有,新西兰伙食‘还行’。”刘艺菲眨眨眼,“就是训练太累,光长肌肉不长肉。”
她说得轻松,陈静雯却听出了背后的辛苦,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边,陈思思已经拽着顾临川坐到沙发上,指着电视屏幕开始叽叽喳喳:“哥你快看!我们正在研究你那竞争对手的作品呢!那个爱丽丝·汤姆林森的《还愿》系列……”
她语速飞快,把刚才一家人的讨论复述了一遍,末了还不忘追问:“你说我说得对不对?她是不是在讨好评委?”
顾临川被她问得哭笑不得。
他接过陈晓枫递来的茶杯,抿了一口——是熟悉的龙井香,温度刚好。
“作品本身是好的。”他斟酌着词句,态度客观,“技术、构图、主题表达都很成熟。至于是否讨好……”
他顿了顿,看向屏幕上的照片:“艺术评审本来就是主观的。有人喜欢宏大的叙事,有人偏爱细腻的情感。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不同的选择。”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陈思思却不满意:“哎呀哥,你就不能直接说她不如你嘛!”
顾临川失笑,伸手揉了揉陈思思的头发:“比赛已经结束了,思思。”
“就是结束了才要说!”陈思思理直气壮,“你现在是赢家,有资格评价!”
刘艺菲在边上听着,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她走到顾临川身边坐下,很自然地靠在他肩上,眼睛弯成月牙:“思思,你哥这人你还不了解?让他说别人不好,比让他当众跳舞还难。”
顾临川耳根微热,轻咳一声:“我哪有……”
“怎么没有?”刘艺菲挑眉,开始揭短,“上次明轩让你评价某个摄影师的作品,你愣是绕了十分钟的圈子,最后说了句‘光影处理有特点’——明轩差点没被你气死。”
陈思思哈哈大笑:“对对对!我哥就这德行!”
客厅里瞬间充满了笑声。
陈静雯看着这一幕,眼眶又湿了——但这次是高兴的。
她转身走进厨房,声音从里面传来:“你们先聊着,我去准备晚饭。今晚做小川最爱吃的油焖笋……”
“妈我来帮你!”陈思思跳起来,蹦蹦跳跳地跟了进去。
陈晓枫也站起身,对顾临川说:“小川,来书房一趟。我给你整理了一些茶文化的资料,正好你回来了,我去拿给你。”
顾临川眼睛一亮:“谢谢舅舅。”
说完后,他立马起身,跟着陈晓枫朝书房走去。
书房里,陈晓枫把厚厚一摞装订好的资料塞进顾临川手里,封面上手写着《茶文化脉络考据与影像呈现建议》。
“给,”陈晓枫推了推眼镜,笑容温和,“里面从历史沿革到符号解读都梳理过了,怕你拍摄时抓不住重点,趁你们在新西兰这段时间整理的。”
顾临川接过资料,指尖摩挲过纸张边缘。
翻开第一页,目录条理清晰得不像话——唐宋点茶技法复原可行性、明代茶器演变图谱、民国茶庄经营口述史索引……连现代茶艺表演的常见误区都列了七八条。
顾临川看着手中的资料,被感动的说不出一个字来。
说到底,他再会拍光影情绪,面对“茶文化”这种沉淀千年的厚重题材,依旧是个门外汉。
舅舅这份资料,简直是雪中送炭。
“谢谢舅舅。”顾临川声音有些发紧,“这……太周到了。”
陈晓枫摆摆手,目光却落在顾临川微红的眼眶上。他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些:“刚才……去看你爸妈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窗外传来隐约的车流声,书房里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顾临川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资料边角,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良久,他点了点头。
“嗯。”一个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陈晓枫没急着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户彻底推开。四月的风带着桂花树叶的清香涌进来,冲淡了书房里沉闷的墨香。
“把话说出来了?”陈晓枫背对着他,声音很平静,“在他们跟前。”
顾临川忽然想起刚才在南山公墓的那一幕——
他跪在青石板上,眼泪混着话语一股脑往外倒,那些憋了一年的恨、怕、不甘,还有拿到奖后汹涌的遗憾。
画面烫得他心口发痛。
可奇怪的是,痛过之后,那股一直压在胸腔里的沉重感,居然真的散了些。
像堵了很久的河道突然疏通,浑浊的水流走了,剩下的是虽然空旷、却终于能呼吸的空间。
“说了。”顾临川抬起头,看向舅舅的背影,“该说的……都说了。”
陈晓枫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双和陈晓蓉有七分相似的眼睛里,盛着温和的了然:“说出来就好。憋久了,人都要憋坏的。”
顾临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卡住了。
陈晓枫走到书桌旁,端起茶杯里已经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语气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你小时候就这样,摔了跤不哭,考试考砸了不吭声,连发烧都是你妈摸额头才发现的。思思那丫头还能撒泼打滚要糖吃,你呢?什么都往心里藏。”
顾临川耳根发热,小声辩解:“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陈晓枫打断他,笑了笑,“怕给我们添麻烦,怕我们担心。可是临川啊,家人不就是拿来‘麻烦’的吗?”
他放下茶杯,声音沉了些:“你爸妈走得突然,我们谁都没准备好。那段时间,我看着你一个人缩在玫瑰园的别墅里,不哭不闹,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可我宁愿你像思思那样,扑过来嚎一嗓子‘舅舅我难受’。”
顾临川鼻子一酸。
他别过脸,看向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在风里摇晃,新生的嫩叶在夕阳下泛着浅金色的光。
“现在不会了。”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语,“我答应茜茜了……以后有事就说出来,不憋着。”
陈晓枫愣了愣,随即笑开了。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欣慰,眼角细密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好啊。”他伸手,用力拍了拍顾临川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顾临川晃了晃,“长大了,真是长大了。”
与此同时,厨房这边,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刚才在客厅实在闲着无聊的刘艺菲和小橙子,也溜进了厨房。
此刻正在边上围观着。
陈静雯刚把龙井虾仁的食材备好,转身想拿料酒的工夫,手里铲子就被刘艺菲接了过去。
“舅妈,我来吧。”刘艺菲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眉眼弯弯的,“总不能白蹭饭呀。”
陈静雯还没反应过来,旁边陈思思和小橙子已经同步瞪圆了眼睛。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往后退了半步——那表情,活像看见有人要徒手拆炸弹。
“茜茜姐,”在边上围观的小橙子小心翼翼开口,“要不……还是让舅妈来?这道菜火候挺难掌握的……”
“就是就是!”陈思思猛点头,“而且虾仁特别容易老!”
刘艺菲挑眉,铲子在锅里敲了敲,发出清脆的“铛铛”声:“怎么,信不过我?”
语气里带着熟悉的、俏皮的威胁。
陈思思瞬间闭嘴,做了个“您请”的手势。
小橙子则默默摸出手机,偷偷点开了录音功能——以备不时之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