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着他,转身面向墓碑。
背挺得笔直,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她看着墓碑上那两张温柔的笑脸,清晰而郑重地开口:“爸,妈。”
两个字,叫得无比自然。
顾临川整个人僵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刘艺菲,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刘艺菲没看他,继续对着墓碑说:“我是你们的未来儿媳妇,刘艺菲。”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像在见证这个庄重的时刻。
小橙子在后面已经哭成了泪人,她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刘艺菲停顿了一下,握紧了顾临川的手。她的指尖冰凉,手心却微微出汗。
“我这人比较轴。”她继续说,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看准了一个人,那是不会撒手的。”
她侧过头,看了顾临川一眼,眼神里有温柔,有坚定,还有一丝难得流露的、属于小女生的俏皮:“而且这个冰块……对我死心塌地的。”
顾临川的耳朵瞬间红了。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艺菲转回头,重新看向墓碑。她的表情柔和下来,像在跟长辈唠家常:
“其实最开始加他微信,真的只是想赔医药费……顺便看看这个拍出那么孤独的照片的人,到底什么样。”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回忆的暖意:“结果一看……不得了。这家伙朋友圈全是哲学和摄影,聊起来比大学教授还难懂。”
“但就是很奇怪……”刘艺菲的声音轻了下来,像在自言自语,“越是难懂,越想靠近。就像他照片里那种孤独——明明冷得刺骨,却又让人忍不住想……给点温度会怎样?”
顾临川听着,心脏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攥住,又酸又胀。
“后来我发现,”刘艺菲继续说,“他其实不是真的冷。他只是把所有的热,都藏起来了——藏在那台相机后面,藏在那些光影构图里,藏在深夜的朋友圈长文里。”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所以我跟自己说,刘艺菲,你得把这层冰凿开。”
“然后我就凿啊凿……”她说着,自己都笑了,“用哲学凿,用摄影凿,用各种笨拙的方式凿……凿得我差点以为这人真是块千年寒冰,凿不开了。”
顾临川握紧了她的手。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你”,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指尖微微的颤抖。
刘艺菲感受到了,她回握他,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是熟悉的、安抚的小动作。
“再后来……”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某种沉甸甸的情绪,“我知道了你们的事。知道他做噩梦的时候会蜷成一团,知道他看着西雅图湖边的照片会发呆很久……”
“那时候我就想,”刘艺菲抬起头,看着远方的山峦,眼神坚定,“这块冰,我护定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顾临川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护定了。
三个字,背后是多少个深夜的陪伴,多少次耐心的倾听,多少回在他退缩时毫不犹豫地往前推一把。
“爸,妈,”刘艺菲重新看向墓碑,语气郑重得像在立誓,“你们放心。从今往后,有我在。”
她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声音温柔得像四月的风:“我会照顾好他。用一辈子。”
话音落下,山间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顾临川站在那里,看着刘艺菲的侧脸。
阳光洒在她脸上,给那柔和的轮廓镀了层金色的光晕。她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在光线下闪烁如星。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圆满”。
那些失去的、破碎的、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并没有消失。它们还在那里,在心底最深处,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但没关系了。
因为有人愿意拥抱带着伤口的他,愿意在伤口上轻轻呵气,愿意说“有我在”。
顾临川松开刘艺菲的手,然后在她诧异的目光中,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她。
很用力的拥抱,像要把她揉进自己怀里。
刘艺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伸手回抱住他,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口,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像在说:我在,我在,我在。
小橙子在一旁看着,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转过身,背对着两人,悄悄抹了把脸——这种时候,不该当电灯泡。
不知抱了多久,顾临川才松开手。
他看着刘艺菲,眼睛还红着,嘴角却扬起一个真实的、毫无保留的笑容:“谢谢你。”
千言万语,最后只剩这三个字。
刘艺菲也笑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傻瓜。”
气氛终于轻松了些。顾临川转身,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爸,妈,我们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们。”
刘艺菲也跟着鞠躬:“爸妈,我们走了。”
小橙子连忙上前,也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三人又在墓碑前站了一会儿,这才收拾好奖杯,转身沿着来路下山。
走到半山腰时,顾临川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墓碑在青松翠柏间若隐若现,那两束白菊和康乃馨在灰白色的背景中显得格外素净。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他们一定看见了。”
“嗯。”刘艺菲握紧他的手,“一定。”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轻松多了。
顾临川心里那块压了一年的石头,仿佛在刚才的诉说中碎成了粉末,被山风吹散了。
虽然伤口还在,还会疼——但至少,他敢直面它了。
回到停车场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多。
太阳升到了头顶,四月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驱散了山间的清寒。
放好东西,坐进车里,刘艺菲没急着发动。
她转过身,一脸认真地看着顾临川:“顾冰块,现在给我听好了。”
顾临川被她严肃的表情弄得一愣:“怎么了?”
“从、今、往、后,”刘艺菲一字一顿,像在宣读某项重要条款,“你做噩梦了,不管梦到什么,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心里有事,不管大事小事,不准憋着。听见没?”
她说着,还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胸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顾临川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过去这段时间偶尔做噩梦没跟她说的事,被她知道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被刘艺菲瞪了回去。
“不准找借口。”她眼神犀利,“之前没说是怕我担心?这种理由在我这儿行不通。我要的是毫无保留,懂吗?”
顾临川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瞪得圆溜溜的,里面盛满了认真,还有一丝藏得很好的心疼。
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下一秒,顾临川伸手,双手捧住刘艺菲的脸。动作很轻,却带着某种郑重的力量。
刘艺菲愣住了。
顾临川看着她,眼神清澈而坚定:“我错了。”
三个字,说得无比诚恳。
“之前没告诉你,是我不对。”他继续说,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我总想着……不能给你添麻烦,不能让你担心。但我忘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却更清晰:“忘了真正在乎的人,宁愿被你麻烦,也不愿你一个人扛。”
刘艺菲的眼眶又红了。
她咬着下唇,没说话。
顾临川看着她,看着看着就笑了——不是那种苦涩或勉强的笑,是眉眼舒展、眼底漾开层层暖意的、真实的笑。
“所以我现在发誓,”他举起右手,做发誓状,表情认真得像个小学生,“从今往后,我顾临川对天起誓——会把所有的喜怒哀乐,所有的脆弱和不安,所有的好和不好……毫无保留地交给你。”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声音温柔得像在念诗:“因为你值得。”
话音落下,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刘艺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拍开顾临川的手,眼角还挂着泪,嘴角却翘得老高:“顾冰块,你现在情话技能满点了啊?”
“跟你学的。”顾临川理直气壮。
“行啊,”刘艺菲挑眉,“那以后多说点,我爱听。”
两人对视,同时笑了。
就在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