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时间4月22日早上7点15分,浦东国际机场。
从巴黎飞来的航班像一只疲惫的银色大鸟,在晨雾中缓缓降落在跑道上。
轮胎接触地面的瞬间,轻微的震动透过座椅传递全身——到家了。
顾临川解开安全带,长长舒了口气。
连续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时差像一团黏稠的胶水糊在大脑里。
刘艺菲坐在靠窗的位置,已经戴上了墨镜和口罩。
她侧过头,透过舷窗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典型的江南四月天,空气里都透着潮湿。
“到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旅途后的疲惫,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小橙子在后排伸了个懒腰,睡眼惺忪地嘟囔:“终于到了……我脖子都快断了。”
舱门打开,走下廊桥,熟悉的空气扑面而来——不是巴黎的咖啡香,也不是伦敦的雨水泥土味,是那种混合着航站楼消毒水的熟悉味道。
顾临川深吸一口气,心里某个角落突然就踏实了。
取行李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
不到二十分钟,三人就拖着箱子走出到达口,汇入熙攘的人流。
停车场里,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静静停在角落。
时隔近两个月,车身上落了一层薄灰,在晨光中泛着朦胧的光泽。
顾临川摸出钥匙解锁,后备箱“嗒”一声弹开。
他把装着奖杯的防护箱小心地放进去——即使裹着厚厚的海绵,他还是生怕磕着碰着。
随后也把三人的行李放了进去。
“我来开吧。”刘艺菲走到驾驶座旁,忽然伸手要钥匙。
顾临川愣了一下:“你不累吗?”
“累啊。”刘艺菲摘下墨镜,眼睛在晨光下弯成月牙,“但更想让你休息。你这几天时差都没倒过来,黑眼圈快赶上熊猫了。”
她说得自然,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顾临川心头一暖,顺从地把钥匙递过去:“那辛苦老婆大人了。”
“少来。”刘艺菲笑着接过,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动作干脆利落。
顾临川绕到副驾,小橙子则抱着背包钻进后排,倒头就睡。
引擎启动,刘艺菲熟练的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
“系好安全带。”她侧过头看了顾临川一眼,眼神里带着俏皮的警告,“刘司机开车,保证稳当。”
顾临川听话地拉过安全带扣好,嘴角忍不住上扬:“再怎么着也比我强。”
这话倒不是谦虚。
顾临川的车技在朋友圈里是出了名的“谨慎”——谨慎到明轩曾调侃他“开车的速度比我奶奶散步还慢”。
没过多久,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魔都早晨的车流。
早晨七点多的魔都,城市刚刚苏醒。
高架两侧的高楼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远处黄浦江像一条灰色的绸带,蜿蜒穿过钢筋水泥的丛林。
刘艺菲开得很稳。
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神情专注。
顾临川侧过头看她,看得有些出神。
这一刻的刘艺菲,和昨晚在巴黎公寓里笑着挠他痒痒的她、之前在伦敦颁奖典礼上眼眶泛红的她、更早之前在新西兰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的她——都不一样。
这是一种更日常、更真实的模样。
没有聚光灯,没有镜头,只是一个开车的普通女孩,载着喜欢的人回家。
“看什么看?”刘艺菲察觉到他的目光,嘴角翘了翘,“没见过美女开车?”
“没有。”顾临川老实回答,“头第一次看你这么认真的开车。”
刘艺菲笑了:“那当然。载着咱们的年度摄影师呢,可得小心点。”
顾临川轻笑着摇了摇头。
车子驶上沪昆高速,魔都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切换成江南典型的田园风光——四月的水稻田泛着新绿,远处村落白墙黛瓦,偶尔有白鹭掠过水面。
顾临川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困意渐渐袭来。时差像潮水般涌上来,眼皮越来越重。
就在他快睡着时,刘艺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一会儿……直接去南山公墓?”
顾临川猛地清醒过来。
他转过头,对上了刘艺菲从墨镜后投来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只有了然的理解。
她懂。一直懂。
顾临川下意识握紧了拳头,这个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波动。
“嗯。”他最终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先去那儿。”
多余的话不用再说。
刘艺菲点了点头,重新看向前方路面,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些。
她知道。
从昨晚在巴黎公寓收拾行李开始,她就知道这次回杭城,顾临川最想去的地方不是九溪玫瑰园,不是舅舅家,甚至不是他们俩在龙井村常去的那个茶馆。
是南山公墓。
是那片长眠着他养父母的青山。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顾临川重新看向窗外。
江南四月的田野在晨光中铺展开来,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可他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去年四月那个雨天,他浑身湿透地站在南山公墓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两束白菊。
雨水混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墓碑上养父母的照片在雨幕中显得那么遥远。
那时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带着那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孤独地走完余生。
然后他遇见了刘艺菲。
这个踢了他一脚、加了他微信、用哲学和摄影闯入他世界的女人,像一束光,硬生生劈开了他自我封闭的铜墙铁壁。
一年。
从2017年4月到2018年4月。
他从那个站在雨中不知所措的顾临川,变成了站在伦敦领奖台上说“我爱你”的顾临川。
这一切,他最想分享的人,却听不到了。
顾临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胸口那块沉甸甸的东西又压了上来,像一块永远化不开的冰。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缓缓减速。
顾临川睁开眼——杭城的轮廓已经在视野里清晰起来。远处西湖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保俶塔的尖顶刺破云层。
下了高速,穿过市区,车子沿着之江路往南行驶。南山公墓就在钱塘江南岸,一片背靠青山的静谧之地。
上午10点20分,黑色奥迪缓缓停在了公墓山脚下的停车场。
引擎熄火,车厢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小橙子这时候醒了,揉着眼睛坐直身体:“到了?”
“到了。”刘艺菲摘下墨镜,转头看向顾临川,“准备好了吗?”
顾临川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推开车门下车,四月的风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扑面而来,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那黑色的防护箱静静躺在那里。
顾临川伸手把它抱出来——入手沉甸甸的,不只是奖杯的重量,还有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关上车门时,刘艺菲和小橙子已经站在车旁等着了。
刘艺菲手里捧着一束白菊,小橙子则抱着一束淡黄色的康乃馨,表情非常严肃。
这是刚才路过花店时,刘艺菲停车,让顾临川自己下去买的。
“走吧。”顾临川说,声音有些发紧。
三人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台阶往山上走。
四月正是扫墓的时节,山上三三两两的有人,但整体很安静。
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的低语和隐约的啜泣。
顾临川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快——不是急切,更像某种下意识的逃避。
他熟悉这条路,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那个位置。
刘艺菲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没有试图并肩,只是安静地跟着。
她懂,这个时候他需要一点空间。
小橙子落在最后,脚步放得很轻。
山路蜿蜒,两侧是整齐的墓碑和苍翠的松柏。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走了大概七八分钟,顾临川在一个岔路口右转,又走了几十米,终于在一排墓碑前停下了脚步。
他站着没动,背脊挺得笔直。
刘艺菲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