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块并排的双人墓碑。
大理石材质,被打理得很干净。
墓碑上方镶嵌着两张照片:左边是个戴着眼镜、笑容温和的中年男人;右边是个眉眼温柔、嘴角微扬的女人。
风从山间吹过,松涛阵阵。
顾临川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久到刘艺菲以为他不会再动了,他才终于迈开脚步,走到墓碑前。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两个奖杯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墓碑前方。
然后他直起身,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墓碑上养父母的照片。
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顾临川的手指微微颤抖。
刘艺菲和小橙子默默上前,把手中的花束放在墓碑前。
白菊和康乃馨并排躺着,在灰白色的墓碑前显得格外素净。
放完花,两人很默契地后退了几步,给顾临川留出空间。
她们知道——这一刻,他需要和自己爸妈单独待一会儿。
顾临川的手还停在照片上。他低着头,背对着刘艺菲和小橙子,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山间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然后,刘艺菲看见顾临川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很细微的颤抖,如果不是她一直盯着,几乎察觉不到。
她心里一紧,下意识想上前,却硬生生忍住了。
顾临川的指尖在照片上摩挲着,从养父的眼镜框,到养母的微笑的嘴角。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触碰什么珍贵的、易碎的东西。
然后,他忽然跪了下来。
不是那种仪式性的下跪,是双腿一软,直直地跪在了墓碑前的青石板上。
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山间格外清晰。
刘艺菲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看见顾临川的背脊弯了下去,头深深埋着,肩膀的颤抖越来越明显。
他在哭。
没有声音,没有啜泣,只是那样沉默地、剧烈地颤抖着。
刘艺菲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别过头,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泪意逼回去。
小橙子已经捂住了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这姑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顾临川——那个平时清冷、偶尔呆萌、在镜头前从容不迫的顾老师,此刻跪在父母墓前,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碎掉的冰。
顾临川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
久到刘艺菲几乎要忍不住上前时,他终于有了动作。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
阳光洒在他脸上,那些泪痕泛着细碎的光。他伸手抹了一把脸,可眼泪还在不停地流,怎么抹都抹不干净。
他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却没能组成完整的句子。
又试了一次。还是失败。
顾临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某种决绝的力量。
他重新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爸,妈……”
两个字,用了全身力气。
刘艺菲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顾临川的手还贴在墓碑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看着照片里养父母温柔的笑脸,那些积压在心底一年的话,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我……”他哽咽着,语无伦次,“我拿了奖……索尼世界摄影大赛……年度摄影师……”
他说得断断续续,每个字都裹着浓重的哭腔:“我站上去了……在伦敦……很多人……镜头……闪光灯……”
“我穿着明轩设计的西装……宝蓝色的……他说够显眼……”顾临川哭笑着,表情扭曲得让人心疼,“我还……还紧张得同手同脚了……第一步就顺拐……跟小时候升旗仪式一样……”
他顿了顿,眼泪流得更凶:“台下的人都笑了……但我不怕了……真的……我不怕了……”
这些话颠三倒四,毫无逻辑。
可刘艺菲听懂了——他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向父母汇报这一年的成长。
顾临川的手从墓碑上滑下来,撑在膝盖上。他低着头,肩膀剧烈起伏,像一条搁浅的鱼在拼命呼吸。
“我梦见你们……”他忽然说,声音轻得像呓语,“经常梦见……有时候是在西雅图湖边那栋房子里,你们在烤饼干,满屋子都是黄油香……有时候是在杭城家里,爸在书房改代码,妈在厨房煲汤……”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像在回应他的诉说。
顾临川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墓碑:“我知道你们希望我好好的……我知道……可是……”
他哽住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助:“可是真的好难啊……这一年……真的好难……”
“空难那天……我在家里等你们回来吃饭……等到晚上十点……电话打不通……然后明叔来了……他眼睛红红的……”
顾临川的呼吸变得急促:“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的每一个字……‘临川,你爸妈的航班……出事了’……”
他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滚落:“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刘艺菲再也忍不住,往前走了半步,却又硬生生停住。
她知道,这些话顾临川憋了一年,需要说出来——哪怕听的人已经不在了。
顾临川重新睁开眼,眼神空洞得像失去了焦点:“我恨……我恨那架飞机……恨航空公司……恨老天爷……为什么是你们……为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低下去,变成痛苦的呜咽:“为什么给了我一切……又全部拿走……”
这些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即使在最崩溃的时候,在PTSD发作的深夜里,他也只是蜷缩在黑暗中,咬着牙把所有的嘶吼和质问咽回肚子里。
因为他是顾临川。
是父母教出来的、要体面、要坚强、不能给别人添麻烦的顾临川。
可现在,在父母的墓碑前,那层坚硬的壳终于碎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不,他本来就是个失去了父母的孩子,只是用了一年的时间,才敢在父母面前卸下所有伪装。
“但是……”顾临川用力抹了把脸,试图让声音稳定些,“但是今年……今年不一样了……”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几步外的刘艺菲。
刘艺菲正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见他看过来,她用力点头,用口型说:“说下去。”
顾临川的心像被温水浸泡过,胀胀的,又暖得发烫。
他转回头,对着墓碑继续说,这次声音稳了不少:“去年十月我带她来见过你们……那时候……我们还……还……差一个正式的表白。”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苦涩又温柔的弧度:“但现在……现在她是我的对象了。”
这句话说得无比认真,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她叫刘艺菲。”顾临川一字一顿,像在完成某个重要的仪式,“是我在香格里拉遇见的……踢了我一脚……加了我微信……然后……”
他忽然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容却真实得让人心碎:“然后就把我的世界搞得天翻地覆。”
刘艺菲在身后听着,又哭又笑。
“她很好……”顾临川的声音柔和下来,“真的很好……会在我做噩梦的时候抱着我……会在我迷路的时候找到我……会在我紧张得同手同脚的时候……偷偷给我比‘OK’的手势……”
他说着说着,眼泪又涌了上来:“她会看我的照片……会跟我聊哲学……会在全世界面前红着眼眶听我说‘我爱你’……”
“爸,妈……”顾临川的手重新抚上墓碑,“你们不用担心我了……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说出最后一句话:“我会好好的……会对她好好的……会带着你们教给我的一切……好好活下去……”
话音落下,山间忽然安静下来。
风停了,鸟也不叫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倾听这个孩子迟来了一年的哭泣和诉说。
顾临川维持着跪坐的姿势,低着头,肩膀还在轻微颤抖。但那种紧绷的、快要碎裂的感觉,已经渐渐散了。
他说出来了。
那些不敢对人言的恨,不敢承认的怕,不敢面对的痛——都说出来了。
在父母面前。
不知过了多久,顾临川终于缓缓站起身。跪得太久,膝盖发麻,他踉跄了一下。
刘艺菲立刻上前扶住他。
顾临川转过头,看着她哭红的眼睛,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让你见笑了。”
“哪有。”刘艺菲的声音也哑了,她伸手轻轻抹去他脸上的泪痕,“这才是真实的你。”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异常坚定地说:“这才是我爱的那个顾临川。”
顾临川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握住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
然后,刘艺菲做了一个让他震惊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