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噜……”
一阵不合时宜的肚子叫声从后排传来。
小橙子捂着肚子,可怜巴巴地从后面探出头:“那个……咱们能先回玫瑰园放行李吗?然后去舅舅家蹭饭……我快饿扁了……”
她说着,肚子又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刘艺菲和顾临川同时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刚才还严肃感人的气氛,瞬间被这声“咕噜”打破了。
“好好好,”顾临川笑着应道,“马上出发,咱们的小橙子可不能饿着。”
刘艺菲也忍俊不禁,重新坐正,系好安全带:“坐稳了,刘司机要出发了。”
引擎启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离开前,顾临川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南山公墓的轮廓在视线中渐渐远去,融入了四月的青山绿树间。
但他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些沉重的、不敢触碰的过去,在今天被轻轻地、郑重地安放好了。
不是遗忘,不是掩盖,是终于敢拿出来,在阳光下晾晒,然后收进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而身边这个人,会陪着他,一起守护那个角落。
车子驶上回城的路,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江南四月的午后,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顾临川靠在座椅里,看着刘艺菲专注开车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充盈的平静。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还很长。
但没关系。
因为身边永远有她在。
车子缓缓驶离南山公墓,朝着九溪玫瑰园的方向开去。
顾临川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熟悉的杭城街景,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终于散了。
与此同时,杭城,求是村。
下午两点多的阳光透过客厅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
陈思思盘腿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投屏上那组《还愿》系列照片,眉头微微蹙起。
虽然刚才已经看过一遍了,可每多看一次,她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就更强烈一分。
“爸,”她转过头,看向坐在单人沙发上的陈晓枫,“你说这个爱丽丝·汤姆林森……是真的信仰虔诚,还是单纯知道评委喜欢这种题材?”
陈晓枫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此刻显示的是系列中的第四张:一个佝偻的老妇人跪在泥泞的土地上,双手合十,仰望着前方一座破败的小教堂。
光影处理得极好,老妇人脸上的皱纹在侧光下像干涸的土地,眼神里的虔诚几乎要溢出画面。
“技术上无可挑剔。”陈晓枫喝了口茶,声音平稳,“构图、光影、情绪捕捉……都是顶级水准。”
“但就是太顶了。”陈静雯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刚切好的果盘,“像精心计算过的公式,每个元素都放在最正确的位置。”
她在丈夫身边坐下,叉起一块苹果递给陈晓枫,继续说道:“你看这张——老妇人的位置,教堂的角度,甚至连泥地上那道车辙印的走向,都像刻意安排过的。”
陈思思猛点头:“妈说得对!我就是觉得……太完美了,完美得有点假。”
她抢过遥控器,快速翻到下一张。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成一座灰白色调的木屋——屋顶已经塌陷了大半,残破的木板斜插在废墟里,远处是模糊的山峦轮廓。
整张照片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荒凉和……刻意。
陈晓枫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茶杯悬在半空,热气袅袅上升,在他镜片上蒙了层薄雾。
“静雯,”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学者特有的审慎,“你觉得这张想表达什么?”
陈静雯还没回答,陈思思已经抢着开口了:“要我说,这就是太正确,太完美了。”
小姑娘说得直接,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尖锐:“她把这种带着明显局限性的题材拿来参加世界级比赛……讨巧的意图也太明显了吧?”
陈静雯诧异地看了一眼自家闺女。
她没想到,这平时大大咧咧的丫头,对艺术居然有这么敏锐的感知。
“思思说得有道理。”陈静雯点点头,接过丈夫手里的茶杯放在茶几上,“好的艺术作品,应该能跨越文化隔阂。就像小川的《孤独与温度》——你不需要知道拍摄背景,也能感受到那种从冷到暖的情绪流动。”
她拿起遥控器,又翻到下一张。
这次是一组人物肖像的拼图:三个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教徒,以同样的角度仰望天空,眼神里是如出一辙的虔诚。
“但这组呢?”陈静雯指着屏幕,“如果你不了解天主教文化,不了解‘还愿’这个仪式背后的意义……你能看懂多少?”
陈晓枫沉默了。
他靠在沙发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在几张照片间来回移动。
作为浙大光学工程的博导,他看问题的角度往往更偏重技术和逻辑。
“从摄影技术层面来说,”他缓缓开口,像在课堂上分析课题,“这组作品确实做到了极致——景深控制精准,色调统一且有层次感,人物情绪捕捉到位。”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就像你们说的,它缺少了那种……普适性。”
“什么叫普适性?”陈思思好奇地问。
“就是能让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一眼就能产生共鸣的东西。”陈晓枫解释道,“比如小川那张光影绘心——你不需要知道那是在哪里,不需要知道拍摄时的故事,光是看着那片穿透云层的光,就能感受到希望和温暖。”
陈静雯赞同地点头:“对。好的艺术不应该需要说明书。”
三人又讨论了十几分钟。
从构图技巧聊到主题表达,从光影运用聊到情绪传递——两位教授加一个研究生,愣是把一场家庭闲聊变成了小型艺术研讨会。
陈思思说到激动处,直接从沙发上跳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所以我觉得吧,我哥能赢,赢就赢在‘真’上。他的照片里有生活,有温度,有那种……嗯,怎么说呢……”
她卡壳了,挠着头想词儿。
“有真情实感。”陈静雯笑着接话。
“对对对!”陈思思眼睛一亮,“那个英国人的照片太神了,全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东西。可我哥的照片里……”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软了下来:“有香格里拉的晨雾里茜茜姐的侧影,有赛里木湖边回头一笑的眼睛,有西雅图华盛顿湖畔的倒影……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每个人都能懂的情感。”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陈晓枫看着自家闺女,眼底泛起欣慰的笑意。他伸手揉了揉陈思思的头发:“长大了啊,思思。能看出这些了。”
陈思思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重新瘫回沙发里。
就在这时,陈静雯忽然想起什么,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已经下午两点四十了。
“小川之前在群里说今天回来,”她转头看向丈夫和女儿,“我们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
“哎呀妈,你就别操心啦。”陈思思挥挥手,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按我哥那个性格,一回来肯定直奔咱们家。我猜啊,这会儿他正在玫瑰园放行李呢,收拾完就过来了。”
她说得笃定,嘴角翘得老高。
陈晓枫在边上点头赞同:“思思说得对。小川那孩子,心里装着咱们呢。”
陈静雯这才放下心来,可眼眶又忍不住红了。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声音有些哽咽:“我就是……就是想着他们……要是能看到今天,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这话一出,客厅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陈思思鼻子一酸,扑过去抱住妈妈:“妈……”
陈晓枫也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妻子的手,轻轻拍了拍。
阳光在客厅里静静流淌,空气中浮动着微尘。
就在这时——
“叮咚。”
门铃响了。
清脆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三人同时一愣,面面相觑。
陈思思最先反应过来,整个人从沙发里弹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不会吧?说来就来?”
她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往玄关跑。
陈静雯也连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陈晓枫推了推眼镜,嘴角已经扬起了笑意。
门开了。
顾临川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盒糕点——是刘艺菲刚才特意让绕路去买的知味观绿豆糕。
他身后,刘艺菲正笑眯眯地探出头,墨镜推到头顶,长发在午后阳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小橙子抱着个果篮,眼睛弯成了月牙。
“舅舅,舅妈,思思,”顾临川开口,声音里带着旅途后的疲惫,却更透着回家的放松,“我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