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到现在——拉莫特此刻向他求援之时,法兰西印度本地治理总督府已经利落地升起了白旗?
以法国人在印度的兵力差距和本土的无力支援,此刻八成已经尘埃落定了。
至于拉莫特的求援,多半只能是病急乱投医了罢。
他这样想着,心里却并没有丝毫嘲讽之意,反而是从中寻到了一枚看似可以破局的砝码。
这不正好是可以利用的机会吗?
若是就此公然违背协议、放弃盟友,多少有损声誉,且对未来与其他势力的交往也不利。
但若是法兰西人在他的援军抵达之前就先投降了,那就不能怪他了吧?
他定了心思,当即便命人将手底下的一众官员都召集了过来,说有要事商议。
不多时,内政部王敬一、财政部陈仲明、外交部周文泰、陆军部陈定邦、海军部林启良等人齐聚殿中。
吴志杰也没浪费时间,直接便将巴黎的种种变故、本地治里当前的危局,以及拉莫特的求援一一说明。
不过,各中缘由实在复杂,吴志杰也不可能跟他们解释为什么法兰西的国王死了会让周遍的一众君主制国家如此震怒,而法兰西的新政府还在这时正式对这些国家宣战,以及英国人在其中的态度……
他只能囫囵解释了个大概,将当前的局势说了出来。
出乎意料的是,最令一众官员震惊的,不是本地治里的陷落危机,而是巴黎发生的事。
“什么叫……国王被处决了?”陈仲明眉头紧皱,“那些国民议会的议员,怎么就敢这么做?这……这不是相当于臣弑君了吗?”
“这等事,简直骇人听闻。”周文泰也皱起了眉头,“还有,法兰西的君主死了,其他国家在此时大举进攻,这是在趁火打劫吗?”
陈定邦也开了口:“大王,巴黎乱成这样,我们安排在那边的人手如今情况如何?那些法兰西工匠和军官,当初的约定是否还能奏效?”
但好在,这些官员毕竟都是一路跟随吴志杰从宋卡崛起的,过程中也不免与西方诸国打交道,因此对于西方事务总归是多了几分了解。
场中沉默片刻,终于有人回想起了正事。
周文泰回过神,问道:“大王,拉莫特此行前来,是要我们按照当初的约定,派出军队驰援本地治里吗?”
吴志杰坦然承认:“正是。”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相较于更加遥远的欧洲,离得近一些的印度次大陆的局势,这些官员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七年战争之后,英国人彻底夺得了印度大陆的控制权,法兰西人只是被迫保留了几个据点。
虽然在他们看来,这等不斩草除根的做法实在有些费解,但双方实力差距悬殊这一点确是确凿无疑的。
这等情况下,让他们出兵驰援,和英国人正面对上,那不是往火坑里跳么?
可是当初的协议白纸黑字,双方都是盖了章的。
更何况,法兰西人给的各种援助可是实打实的,宋国这几年来能发展得如此迅速,更少不了那批人手以及各种帮助。
若是就此公然违背,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正是这种两难的抉择,让殿中一时沉默了下来。
最终,还是内政部部长王敬一开了口,他是场中年纪最大的,也是吴家的老人,本打算在立国后便正式告老,但朝中缺人,这才一直留任。
他斟酌着道:“大王,臣以为,这时候出兵驰援恐怕不是个好选择。我们刚刚在西婆罗洲用兵,兵力分散,国库也不算宽裕。
若是再往印度派兵,万一英国人以此为借口对我们发难,后果不堪设想。此时还是应当先稳定内部,积蓄实力。”
“可是当初协议,法兰西人对我们帮助不小。”有人低声道,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犹疑,“若是就此背弃,日后谁还肯与我们合作?”
王敬一却摇了摇头,语气沉稳却带着几分冷峻:“大国之间,利益为先。如今法兰西内部已经乱成那样了,国王都死了,我们又何必守着一张废纸呢?
更何况,新的朝廷认不认旧账都不好说,我们又何必替他们守住一个注定守不住的据点?”
他这一说,场中倒是有不少人心中暗暗点头。
这等做法,虽然有些……但却是最符合眼下面临的局面和局势的。
之后,倒也没人再开口,目光都落在了主位上的吴志杰身上。
吴志杰坐在那里,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波动。
平心而论,若不是有着先知先见,又对日后欧洲以及印度的局势有所了解,他多半也会选择这么一条看似残酷但却最符合当前利益的道路。
但恰好,他就是比所有人都更了解当前局势,这倒是给了他更多的操作空间。
片刻后,他放下茶盏,缓缓摇了摇头:“法兰西这些年对我宋国不薄,要人给人,要船给船,要图纸给图纸。
如今他们遭此大难,拉莫特更是不远千里前来求援,我宋国断然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当初的协议,既然签了,我们便得认。如今法兰西有难,哪怕形势再难,我宋国也不会袖手旁观。”
当然,还有更深的一层他没说。
此刻去了多半已经尘埃落定了,自然不会打起来,更多的是替那场已经结束的战事收个尾。
而且英国人虽强,但之后十几年都将深陷欧洲大陆的泥沼,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和资源来这南洋找他宋国的麻烦?
而若是大英本土腾不出手脚,光应对一个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话,他还真未必就怕了。
但这些东西显然是没办法和眼前的官员解释的。
吴志杰的决定一出,殿中顿时安静了片刻。
官员们面色虽有些复杂,但心中却又多了几分沉定,大王还是这般重诺。
从当前宋国的大局来看,这显然不是最稳妥的决策,毕竟在这种时候选择得罪英国明显是不符合利益的。
但在个人心中,他们又有些庆幸,在这种位置、这种局面中,还能有一个从一而终,信守承诺、不轻易抛弃盟友的君主,这又何尝不是他们的一种幸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