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十六,被国民公会以叛国罪推上了断头台。”
他抬起眼,面带悲伤:“消息辗转了数月,前些日子才抵达本地治里。我们这才知道,巴黎已经完全变了。”
吴志杰闻言,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随即放下,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动:“被处决了?谁做的?国民公会?他们怎么敢……”
他表现得十分惊讶,但心中对于这个结果却并无多少意外。
路易十六,早晚是要摸不着头脑的。
拉莫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隐藏的疲惫:“从去年开始,巴黎就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了。国王被推翻,王室被囚,议会和革命派互相倾轧。
今年一月,国民公会在激烈的辩论后以微弱多数通过了对国王的处决令。整个过程很短,甚至不够让一艘从印度出发的消息船调转船头赶回去。”
他顿了一下,“等我收到消息的时候,国王已经死了快半年了。”
吴志杰沉默了片刻,像是需要时间消化这件事:“那巴黎现在是谁在掌权?”
拉莫特摇了摇头:“巴黎……很乱。革命派掌了权,成立了共和国,但他们内部派系林立,互相攻讦。我们本地治理已经收不到任何来自本土的指令了。”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恳切,“大王,还有一件事……今年六月,英国人趁我们与本土联络中断时,忽然开始大举进攻本地治里。
加尔各答的英军调集了舰队,封锁了港口,陆上也派了兵。我们……撑不了多久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大王,我此行前来,是想请求您——遵照当年协议,伸出援手。”
他说完这句话时,像是有些纠结,但还是道,“哪怕只是派几艘战舰在本地治里外海巡弋,也好过让我们孤军奋战。”
吴志杰对此却没有立刻回答。
那份协议,他当然记得。
如今北大年外海上游弋着的送卡号,以及好几艘法兰西护卫舰,还有城东早已过了约定期限,但被吴志杰以各种由头强留了下来的法国工匠们,都是那份协议带来的结果。
而作为代价,他需要付出的只是境内对于法兰西商人的各种优惠,各种香料、锡矿的配额,以及两个港口供法兰西船只停靠休整,以及日后,在法兰西危难之时提供援助。
平心而论,这份协议吴家几乎是占了天大的便宜,而也正是有了这份协议带来的珍贵的援助,才让吴家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而如今,似乎也终于到了吴家该做偿还的时候了。
良久,吴志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回案上,目光温和却笃定道:“拉莫特先生,不用担心,此次我们宋国不会坐视不理的。
不过事关重大,你先歇一歇,容我与军中商议具体如何安排,到时候再通知于你。”
拉莫特闻言,沉默了片刻。
没有得到真正确凿的答复,他还是有些失望的,但也明白,此刻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
他心中也清楚,自己方才那个请求,分量实在太重了。
让宋国为了法兰西的殖民地与英国人正面对上,即便只是派几艘战舰在本地治里外海巡弋,也是实打实的站队。
宋国刚刚立国,根基未稳,与英国人的关系本就微妙,这时候因他一句话卷进英法之间的角力,怎么看都有些强人所难。
可他此时已经别无选择了。
本地治里已经撑不了太久,本土那边已经指望不上,若连宋国都不肯伸手,那便真的没有路可走了。
殿中,吴志杰看着拉莫特离开,却依旧坐在主位上,没有立刻起身。
早在拉莫特开口之前,他心中便对他的来意有了大致的猜测。
法国国王被处决的消息,虽然今日他才从拉莫特口中听到确切消息,可这场在欧洲上空盘旋已久的风暴,他早已有所预料。
只是消息来得比他预想的要晚一些,也比他预想的要完整一些。
至于是否遵照约定,向法兰西印度本地治理总督府派出援军……
这种时候,他当然不会让宋国与英国正面对上。
那样代价太大,且也不利于之后的发展。
当然,这也并不意味着他将违背当初的那份协议。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此时欧洲那边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法国大革命点燃的火,不会只烧在巴黎一地。
接下来十几年,整个欧洲都会被卷进去。
各国君主联合围剿、革命军的反扑、拿破仑的崛起、帝国的扩张与崩塌,直到1815年滑铁卢之后,那片大陆才能真正喘口气。
而在这期间,法兰西自顾不暇,海外殖民地更是只能自生自灭。
他没记错的话,英法之间在印度战场上的交锋,也好像没有拖得太久。
英国人的海上优势、在印度经营多年的根基,以及法国本土的无力支援,都让本地治里在战端初起之时便已注定结局。
战争爆发后不过数月,法国在印度次大陆上的据点便一个接一个地落入英国人之手。
从本地治里到金德讷格尔,那些曾经飘扬着法兰西旗帜的港口和要塞,在英国舰炮的封锁和陆军的合围之下,几乎没有多少像样的抵抗。
或许,到现在,拉莫特此刻向他求援之时,法兰西印度本地治理总督府已经利落的升起了白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