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归来已有八九天，北大年城中的热闹劲儿却还没散。
北大年港船来船往，甚至因着战事结束，往来的船只还多了不少。
码头上则更是热闹，搬运工们扛着箱子喊着号子，商船水手们吆喝着解缆升帆，茶馆里的说书人已经把缅甸战事编成了段子，每天讲三场，场场爆满。
但喧嚣之外的城郊，却是另一番光景。
北大年城东，沿着一条黄土路走上小半个时辰，便到了一处几年前新建的村落。
但说是村落，其实不过是二三十几户人家聚在一起，矮墙茅顶，篱笆围院。
这里是前两年刚安置的移民村，住的大多是漳州、潮州来的垦荒户。
村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永平村”三个字。
据说这是当初赶来的一位乡老取的名，想要在这南洋异域“永远太平”，而这个寓意又得到不少村民的认可，也就这般定了下来。
村中第三户，是一栋新建的木制房屋。
比起村里那些土墙茅顶的屋子，这户明显气派不少，房梁用的还是上好的坤甸木。屋顶铺着棕榈叶编的瓦片，虽不如瓦房结实，却也能遮风挡雨。
门前有一小块平整的土院，堆着几捆柴火和几件农具。
院门是两扇木栅栏，半掩着，里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这家的主人姓林，名叫林大根，原是漳州海澄县人，三年前渡海南下，分了些田地，又应募入了伍，在军中一呆就是两年多。
勃固攻城战中，他跟着先锋队冲缺口，被一颗流弹打穿了左小腿，骨头碎了，郎中拼尽全力也只保住了腿，却落下了终身残疾，走路一瘸一拐。
此刻，林大根坐在院中的石墩上，左腿打着夹板，搁在一条矮凳上。
他三十出头的年纪，脸上被南洋的日头晒得黝黑，一双手粗大有力，此刻却无力地垂在膝盖上，眼中满是愁云。
他本就不善言辞，此刻更是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那条废了的腿，一言不发。
他媳妇阿翠蹲在灶台前烧火，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鸡汤。
她原是暹罗南部土生土长的娘惹，父亲是潮州人，虽说是混血，却和汉人没什么两样，说一口流利的闽南话，做得一手地道的潮州菜。
嫁给林大根两年多，也跟着他从宋卡搬到北大年，从没抱怨过。
林大根在军中当兵，军饷不低，加上分的十几亩田，一家人的生活还算殷实。
此刻她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偷偷打量丈夫的脸色，欲言又止。
院门口，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拄着拐杖走了进来，正是林大根的父亲林老汉。
他去年才从漳州老家过来，本想靠着儿子享几年清福，没想到却赶上儿子残了。
他脸色铁青，一进门便重重叹了口气。
“老大，郎中到底咋说的？你倒是给爹透个底啊。爹从漳州漂洋过海过来，不就指着你在这边站稳脚跟？你可不能瞒着我。”林老汉蹲在儿子面前，声音沙哑。
林大根抬起眼皮看了父亲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去，没有吭声。
阿翠替他答道：“爹，郎中说……骨头是长好了，可筋腱伤了，里头那根筋缩了，说是……说是不碍走路，可跑跳是不成了，以后怕是得拄拐。”
林老汉猛地站起身，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嗓音发颤：“这……这可咋整？跑跳不成？那跟废了有啥两样？军中肯定是待不了了，地也种不了，往后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你这……你这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他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声音也哽了，一屁股也坐在了石墩上。
阿翠咬着嘴唇，眼眶也泛红，低声道：“爹，您别太急。大根好歹是为吴家流的血，总督大人不是说了吗，打仗负伤的，都有抚恤。
咱们等等，说不定……”
“抚恤？那也得落到手里才算！”林老汉捶着大腿，声音又高了几度，“我老汉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没见过？
先前在漳州，官府说得天花乱坠，什么‘优抚军户’‘减免赋税’，到头来还不是层层扒皮，到咱们手里连个铜板都不剩。
那么大个总督府，底下那么多人，一层一层盘剥下来，到咱们手上还能剩多少？老大这些年卖命流血，到头来连个囫囵身子都没落下，日后……日后……”
阿翠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被林大根抬手拦住了。
林大根终于抬起头，带着一股倔强：“爹，别说了。总督大人说话算话。我在军中这些年，没有见过他亏待过谁。
上回隔壁营老赵家的儿子断了胳膊，抚恤银分文不少送到了家里，连田亩都多给了五亩。大人不会不管我的。”
林老汉转过头，瞪了儿子一眼，又气又心疼：“你懂啥？你在军营里待傻了，他们真要把你当回事还会这么多天都不来个人？这世道……”
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一让，让一让！”
“总督大人来了！”
林老汉愣住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林大根则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院门被人推开，一队亲卫鱼贯而入，分列两侧。
吴志杰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名官员和随从。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色衣袍，腰间束着革带，与平日并无二致，只是脸上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温和。
林大根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只一眼便认出了他的身份——正是那位带着他们在缅甸攻城掠地的总督大人。
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吴志杰一把按住：“坐着，别动。”
他蹲下身，看了看林大根那条缠着绷带的腿，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问：“林大根？勃固攻城时负的伤？”
林大根喉头动了动，使劲点了点头，眼眶已经红了。
吴志杰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只木匣，递给阿翠：“这是抚恤银和赏银，一共八十两。
银票是南洋汇通钱庄出的，在北大年、吉打、宋卡都能兑现。另外，你们家先前的田亩，一概保留，并从今日起加十亩，三年内不收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