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翠捧着木匣,手都在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嘴里喃喃着:“多谢总督大人……多谢总督大人……”
林老汉站在一旁,瞪大了眼睛,盯着那只木匣,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大人……这……这都是给我们的?”
吴志杰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您老是林大根的父亲?放心,他流了血,吴家不会亏待他。”
林老汉眼眶一红,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大人,小老儿刚才……刚才还说了一些混账话,小老儿该死……”
吴志杰连忙扶起他,笑道:“老人家说哪里话,担心儿子,人之常情。往后你们就安心过日子,有什么事,直接去衙门找王主事。”
他蹲下身,看着林大根的眼睛,语气郑重:“你的腿,军中的郎中说了,走路没问题,只是不能跑跳。
军中你是待不了了,但我看你这个村子还缺个甲长,负责这一片的治安和户籍,每月有八钱银子的俸禄,虽比不上军饷,但也够你们一家嚼用了。你可愿意?”
林大根眼眶泛红,使劲点了点头:“愿意……当然愿意!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林老汉在旁边也红了眼眶,拉着儿子的手,嘴里一个劲地说:“好,好,好……”
吴志杰站起身,拍了拍林大根的肩膀:“好好养伤,伤好了就去上任。”
院门口,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不少村民,都是听到动静赶来的。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满眼羡慕,还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总督大人仁义!”
吴志杰朝他们挥了挥手,没有多说什么,带着人出了院子,翻身上马,朝下一家赶去。
……
下一家在村子的最东头,院墙塌了半边,门框上还贴着过年时的红纸,已经褪成了白色。
这家姓陈,主人叫陈大有,是林大根的同乡,也是一起入伍的老兵。
仰光攻城战,他冲在最先,被一颗炮弹碎片削去了半边脑袋,当场阵亡。
他死的时候,才二十岁。
陈大有没娶过华人媳妇,他家里穷,在漳州时就讨不起老婆。
来南洋后,靠着军饷攒了点钱,又接着军中的机会,买了个马来女人做妻子。
那女人名叫玛拉,年纪比他大几岁,皮肤黝黑,身子壮实,话不多,却能吃苦。
陈大有对她不错,从不打骂,去年过节时还给她扯块花布做衣裳。
玛拉也知足,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地里的活也抢着干。
两人成婚才半年多,玛拉刚怀了身孕,陈大有的人却没了。
吴志杰走进院子时,玛拉正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个包袱,眼眶红肿,却没有哭出声来。
她身旁站着几个邻居家的妇人,有的帮她收拾东西,有的低声安慰。
院子的角落里,堆着几件陈大有用过的旧物,玛拉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那堆东西,又低下头去,肩膀微微颤抖。
“总督大人来了!”有人在院外喊了一声。
玛拉猛地抬起头,放下包袱,有些不知所措地站起身。
她自然知道总督是谁,可她先前可没见过这么大的官。
她也不会说汉语,如今只能低着头,攥着衣角,等待着审批的来临。
她心里又怕又慌——她是土人,是被买来的,如今丈夫死了,会不会又被当成战利品再卖一次?
她肚子里还有孩子,若是没了依靠,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随行的通译上前,用马来话低声说了几句。
玛拉听了,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吴志杰连忙上前,虚扶了一把,让通译告诉她不用跪。
他环顾了一眼这间破败的院子,心中有些发堵,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只木匣,交给通译,让他转交。
“这是抚恤银和赏银,一共一百六十两。银票在南洋汇通钱庄都能兑现。你丈夫名下的田亩,照旧归你耕种,另外再加二十亩。
你一个女人家,若是种不过来,可以去南洋人力公司租土人来帮忙,他们会优先照顾你。
你肚子里的孩子,无论男女,十八岁之前,读书、吃穿,都由总督府一力承担。
平日里若是遇上什么难处,可以直接去城中衙门找内政部的王主事,若是他管不了你可以直接来总督府找我,我来管。”
通译一句一句地翻译过去。
玛拉听完,整个人愣在原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她忽然又跪下去,额头磕在泥土里,用马来话反反复复地说着同一句。
通译低声道:“她说……谢谢总督大人,陈大有没有跟错人,她和孩子这辈子都忘不了吴家的恩情。”
吴志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院子。
院门口,一个老汉叹着气对旁边的人说:“总督大人这是真的把咱们当人看了。”
旁边的人点头:“可不是嘛。从前在漳州,谁管你死活?连个衙门都进不去。”
吴志杰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村落。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土路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策马前行,心中却在默默盘算:三百多个阵亡的弟兄,七百多个伤残的,每个人的抚恤都要落到实处。
他虽不能每一家都亲自登门慰问,但此刻既已回返,又有了时间,那就必须尽自己的能力多亲自走访几家。
这些银子和田亩可不只是对吴家士兵伤亡的补偿,更是稳定总督府麾下人心和军心的根基。
不能让活着的弟兄觉得流血不值,也不能让阵亡的家属觉得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