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慌乱过后,他忽然想起北边的彭亨。
那里,还有一位和他处境相似的拉惹宰相。
他当即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匆匆写下一封书信。
……
彭亨,北根。
这座位于彭亨河出海口的城镇,是彭亨的统治中心。
说是都城,其实规模小得可怜——人口才堪堪两千余人,还不如吴家治下的一个小镇。
聚落沿着河岸分布,稀稀落落的高脚屋,几条泥泞的土路,一眼便能望到头。
彭亨的统治者,此刻是拉惹宰相敦·阿卜杜勒·马吉德。
相比于天猛公的焦虑,他的慌张只多不少。
论起实力来,他这彭亨王国无疑是最弱的——哪怕比起先前吴家征服的吉打、登嘉楼,都要弱上不少。
别看彭亨在地图上面积不小,但那都是连绵的群山以及不服王化的野人地带。
真正的核心地带,也就是北根周边这一小片平原,异常狭小。
他手下的战士,满打满算不过几百人,火枪更是屈指可数。
这样的实力,先前能不被吞并都是靠着柔佛庇护,又如何能抵挡那些传闻中战无不胜的唐人?
正当他愁眉不展时,信使送来了天猛公的书信。
他拆开一看,信中内容不多,但开头便讲明了目的:
唐人强大,不如双方结盟自保。
敦·阿卜杜勒·马吉德愣了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他几乎没有多想,便提笔回信,表示愿意与天猛公结盟,共同应对北方那个可怕的邻居。
说起来,他们两国虽然名义上同属柔佛——天猛公掌控柔佛本土,他这彭亨是柔佛的宰相领地。
但这些年早就各过各的,互不干涉,彼此也没什么利益冲突。
如今大敌当前,结盟共抗,倒是顺理成章的事。
不过,当他写完回信,目光落到信的末尾时,却忽然停住了。
那里,天猛公在提出结盟之后,还加了一行小字:
“或许,我等可以共同去信,向暹罗请求庇护?”
敦·阿卜杜勒·马吉德的手微微一顿。
暹罗?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的天际。
那里,有那个刚刚灭了霹雳和雪兰莪的吴家。
而更北边,有那个强大的暹罗王国。
听说,那吴家,名义上正是暹罗的属臣……
他陷入了沉思。
对于天猛公阿卜杜勒·贾米勒的意图,敦·阿卜杜勒·马吉德隐隐有所猜测——那便是向更北边、同时也是吴家宗主国的暹罗朝贡,以获取庇护。
朝贡一事,对于他们来说并不算陌生。
最起码,原先就在彭亨北边的登嘉楼,便曾被暹罗视为属国——因为曾在数年前进献过金银树给暹罗。
当然,登嘉楼苏丹始终不承认自身为暹罗藩属,仅仅将朝贡视为友好往来,但暹罗可不管这些,始终将其纳入自己的宗主权体系之下,两国对这件事的认知,可谓各说各话。
至于更南边他们这些柔佛境内的势力,先前和暹罗可是从来都没什么往来的。
既算不上敌对,也算不上友好。
原因很简单:距离太远。
暹罗的势力从未延伸至此,双方隔着千里山川,连使者都未曾走过一趟。
但此刻,半岛上崛起一个吴家,倒是让事情有些不一样了。
若是能获得暹罗的庇护,让吴家无法对他们动手……
那么,即便是付出些代价,或者成为暹罗的藩属国,似乎也不是不行?
毕竟,在真正的生死存亡面前,些许国家脸面,反倒算不上什么。
敦·阿卜杜勒·马吉德想明白这点,顿时兴奋不已,就像是濒死之人找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可行——只要暹罗愿意出面,以北面那个宗主国的身份压一压吴家,或许……
但兴奋之余,他又想到了先前吴家崛起的过程。
吉打。
吉兰丹。
登嘉楼。
这些年来,被吴家吞并的那些邦国,哪一个不是暹罗名义上的藩属?
哪一个没有向曼谷进献过金银树?
可结果呢?
该打的仗一场没少打,该灭的国一个没少灭。
暹罗那所谓的“宗主权”,在这位年轻总督面前,真的管用吗?
天猛公的想法,真的可行吗?
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唐人已经拿下了雪兰莪,再往南就是他们。凭彭亨这点家底,这点人马,拿什么挡?等死吗?
他缓缓坐回案前,盯着那封尚未送出的回信,沉默许久。
最终,他还是叹了口气,提起笔来,在信中添上了自己的印鉴。
愿与天猛公一道,试一试。
写完之后,他命人将信加急送往柔佛。
但在另一方面,他却悄悄唤来一名心腹,低声吩咐道:“去,备几条快船,停在后港,仔细看管。再挑几个可靠的人,先把家眷……悄悄送到廖内那边去。”
廖内群岛,此刻才是真正的柔佛苏丹国朝廷所在,而且离得远。
不像他们彭亨,直接与吴家相邻,若是那些唐人真的打来,他估计连一天时间都抵挡不住。
而更重要的是……那里实际上算是荷兰人的地盘。
心腹一愣,旋即明白过来,重重地点了点头,领命而去。
宫殿内重归寂静,敦·阿卜杜勒·马吉德来到窗前,脸上却没有半分喜悦。
若是一切尝试都失败了……
至少,得给家人留条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