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打府外海,槟榔屿。
这座吴家抢在英国人之前拿下的小岛,此刻与两年前相比早已是大变样。
在心照不宣地与英国人达成协议、将其开发成一个自由港、并且宣布停靠船只不征收关税后,这里吸引了大量船只在此停靠。
无论是需求量最大的英国人,还是放弃自家马六甲选择这里的荷兰人,或是更多的法国、西班牙、印度、阿拉伯商船,都会选择在此停靠补给。
短短两年时间,岛上便建起了成排的货栈、修船厂、淡水补给站,甚至出现了几家挂着中文招牌的商铺。
码头边帆樯如林,操着各种口音的商人穿梭其间,一派超出想象的繁华景象。
槟榔屿东北角,一座英国风格的二层小楼静静矗立,俯瞰着繁忙的港口。
这里是英国东印度公司在槟榔屿上建立的商站。
当年吴志杰与英国人达成约定时,允许他们在此建立商站,却不允许驻军——这栋小楼里,只有二十余名商站职员和几名武装护卫。
楼中,托马斯·莱特站在窗前,望着手中刚刚收到的情报,心情复杂。
他是英国东印度公司在这座商站中的最高负责人,也是当初与吴家谈判、促成槟榔屿自由港协议的关键人物。
作为公司资深雇员,他自然也兼有打探消息的任务。
毕竟,这槟榔屿就在吴家的土地上,与马来半岛仅隔一道狭窄的海峡,是观察吴家动向的最佳窗口。
只是,最近传来的消息,着实让他暗暗心惊。
“霹雳、雪兰莪……”他低声自语,将情报又看了一遍。
那些武吉斯人,他是知道的。
这些来自苏拉威西的海盗,这些年没少劫掠过英国船只,他自然对他们没什么好脸色。
但这不代表他会看轻他们——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打过交道,他才知道这些武吉斯人绝非容易对付的角色。
他们悍勇、狡猾,在马六甲海峡纵横数十年,连荷兰人都头疼不已。
可现在,短短十来天的时间,甚至连一个月都没坚持下来,这些武吉斯人便被打得丢盔卸甲,连都城都丢了。
“这样看来,对这吴家的评估,或许还得再上升一些。”
他放下情报,走到墙边悬挂的地图前,目光落在马来半岛上那一长串已经被标注出来的地名上:宋卡、北大年、吉打、吉兰丹、登嘉楼、霹雳、雪兰莪……
“他们日后,绝对会成为公司的心腹大患。”
忽然,他郑重地自语道。
不过,此刻房间中只有他一人,并没有其他人听到这个结论。
他转过身,目光不自觉地投向窗外海面上偶尔驶过的法国船只。
“还有那些法国人,真是阴魂不散。”
想到这,他不禁有些头疼。
槟榔屿离吉打可不远,法国人的那些战舰,尤其是那艘三级战列舰“宋卡号”,没少在这边晃悠,他自然也是见识过的。
虽说吴家对外的说法一直都是“花费重金从法国人手中买来的战舰”,但莱特可不会就这么相信。
战列舰在这个时代有多珍贵,他作为公司雇员再清楚不过——哪有人愿意出售这等国之重器?
再加上停靠在槟榔屿的法国船只越来越多,以及法国人在印度本地治里的小动作不断,他推测,很可能是吴家和法国人达成了某种秘密协议。
目的嘛,恐怕就是为了对付他们大英帝国,遏制他们在南洋的扩张。
而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如此头疼。
他可是清楚,这样一支舰队能发挥出多大的能量。
皇家海军在印度的实力,可说不上强,战舰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多。
日后若是真的对上了,恐怕还得指望本土的舰队发力。
思虑良久,莱特终于坐回书案前,开始动笔。
他将最近马来半岛上、尤其是吴家的军事情报简略描述,又写上了自己的看法。
希望公司能加大对这边的关注,适当给吴家施加压力,不能继续放任他们壮大。
加尔各答的那些老爷们,恐怕还没意识到,在马来半岛这个看似偏远的角落,正在崛起一个怎样的势力。
将自己的看法一一写上后,莱特重重呼出一口气。
随后,他唤来一名可靠的职员,让人用最快的快船,将这封信送回加尔各答总督府。
不多时,港口上一艘轻便的快船便就此扬帆,消失在天际。
看着那渐渐远去的帆影,莱特心中总算是放下了一点重担。
虽然他很清楚,印度南部的局势更加重要,那里的迈索尔之虎才是公司当前最主要的目标。
那场准备了好几年的战争,发动的日子已然不远了。
公司在这种时候,是很难抽出心思来干涉马来半岛这边的。
不过,他却必须这么做。
不然,日后这一切若是真的发生了,他不就成了背锅的那个?
而且,以他对公司的自信来看,就算暂时无力干涉这边的局势,发动自身影响力从中使使绊子,或许还是可以的?
……
而比起在槟榔屿的英国人那种复杂的算计,马来半岛最南部,柔佛境内,气氛则要焦虑得多。
不过,这里说“柔佛苏丹国”倒也不准确。确切说来,此刻最忧虑的,应该是天猛公阿卜杜勒·贾米勒。
柔佛这个时候,实质上早已分裂。
这个曾经辉煌的马六甲王国继承者,自17世纪末王统断绝后,便陷入了持续的衰落。
18世纪以来,来自苏拉威西的武吉斯人不断侵扰,逐渐掌控了柔佛宫廷的实权。
前些年与荷兰人的那场战争,虽然让武吉斯人在柔佛的势力遭受重创,却也让本就脆弱的王权更加支离破碎。
到了如今这个局面,柔佛苏丹国的情形可谓复杂至极:
名义上的苏丹,此刻远在南方的廖内群岛上,被荷兰人牢牢掌控着,手中并无实权。
柔佛半岛这块本土,则分裂成了几股势力——掌控柔佛河中下游地区的,是天猛公阿卜杜勒·贾米勒;更北边的彭亨,名义上虽属柔佛,实际上已由柔佛的宰相世袭控制多年。
此外,若是认真说起来,彭亨王国此刻名义上也是属于柔佛苏丹国治下的,但那位彭亨的拉惹宰相,早已是事实上的独立君主。
天猛公阿卜杜勒·贾米勒此刻无疑是最慌张的。
无他,从目前的局势看,他很难不认为,吴家的下一个目标就将会是他。
而且,以那群唐人的扩张节奏来看,恐怕就在这一两年了——大概还会是这个时候,雨季结束之后。
他坐在自己那间不算华丽的议事厅中,对着墙上那幅简陋的地图,反复思量。
北面,是已经落入唐人之手的雪兰莪。
西面,是荷兰人的马六甲。
东面是海,南面是廖内群岛——那里有名义上的苏丹,却根本没有力量支援他,而且,他也并不想要得到苏丹的支援。
他心中对能否挡住唐人入侵,可没太多把握。
毕竟,连那些武吉斯人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被拿下了,他这个还得担心荷兰人掣肘的势力,又如何能做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