暹罗,曼谷。
如果说吴家的这次行动带给马来半岛最南部柔佛境内各势力的是震惊与恐慌,那么消息传到曼谷时,却是各方态度不一,暗流涌动。
与吴家交好、在暹罗境内也有生意的潮州华商,自然又是一阵欣喜。
他们为自己又一次押对了宝而感到雀跃。
有人聚在酒楼里推杯换盏,有人暗中盘算着如何借着这股东风再捞一笔。
甚至有动作快的,已经开始安排行程,准备南下回到吴家境内,看看是否有新的商机。
毕竟,按照他们先前的经验来看,每当这种时候,往往都是他们寻找最佳机会的时候——新征服的土地需要开发,新设立的衙门需要物资,新安置的移民需要粮食。
这其中的利润,足以让人眼红。
至于暹罗本地的贵族们,对此事的态度则各不相同。
当然,还是有那些本土保守势力跳出来,指责吴家“狼子野心”“藐视宗主”,认为必须做出限制。
有人甚至打算上书通銮大王,要求追究吴家的罪责,削其封地,收其兵权。
但更多的贵族,反而是抱着一种看热闹的心思。
或者,更直接一点,乐见其成。
无他,这次吴家打的,是那些该死的武吉斯人。
那些在马六甲海峡劫掠商船为生的臭名昭著的海盗,这些年在南洋可没少作恶。
在场不少暹罗贵族也有做着海上生意,或是和海上贸易相关的营生,自然也没少受其害。
有人的船只被劫过,有人的货物被抢过,有人的伙计被掳走过。
此刻武吉斯人被打得丢盔卸甲,他们拍手称快还来不及,又怎会去追究?
更重要的一点是——无论是霹雳,还是武吉斯人建立的雪兰莪,这两个苏丹国,和他们暹罗都没有什么关系。
或者说,和却克里王朝是没什么关系的。
他们不是暹罗的属国,从不曾向曼谷进贡过金银树,也不曾向暹罗表示过任何臣服之意。
这一点,和先前那些被吴家吞并的吉打、吉兰丹、登嘉楼,截然不同。
从这点看,那些保守势力其实是无权指责吴家的行动的。
人家打的又不是暹罗的属国,你凭什么追究?
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是利益。
他们在那两个苏丹国中,没有利益存在。
那富得流油的霹雳锡矿生意,他们先前插不上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西洋商人和本地土人赚得盆满钵满。
但现在——
可不一定了。
……
曼谷,挽叻区,一座颇具规模的暹罗风格府邸中。
府邸主人乃是一位颇有声望的贵族——昭披耶·博丁德乍。
今日他设宴款待几位交好的同僚,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南方战事上。
“这吴家,实力着实不一般啊。”一位中年贵族放下酒杯,感叹道,“接连两个苏丹国,却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彻底征服。那武吉斯人,可不是什么善茬。”
另一人却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都是些土人小邦,上不了什么台面。咱们暹罗随便派一支大军南下,也能做到。”
他虽是如此说,但场中却并未有人出声附和。
在座的没有蠢人。
土人王国确实不被他们放在眼里,但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这些——从吉打边境出兵,到拿下武吉布散隘口,再到兵临江沙城下,前后不过二十来天。
这其中的难度,谁都心里有数。
一支军队的训练程度、装备水平、指挥能力,都在这短短二十来天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最终还是那位中年贵族打破了沉默。
他叫披耶·西萨哈德,是负责王室贸易的官员,对南洋局势了解颇深。
“这吴家,近些年来不断移民,又接连开疆扩土,实力可是在不断增强的。”他缓缓道,“日后,说不定真能成为一方霸主。”
话音刚落,便有人笑了起来。
那是一位年纪稍长、满脸精明的贵族銮·威切,常在御前行走,深得通銮信任。
“那些唐人再能打,又能如何?”銮·威切笑道,“他们打下的那些地方,咱们谁不知道?全是些蛮夷之地,到处都是沼泽密林,打下来有什么用?
而他们若是打算开发出来,还不知要死多少人呢。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就算他们实力不断加强,那又如何?”
他看向披耶·西萨哈德,语气带着几分揶揄:
“披耶,你不会真以为那些唐人日后会跟咱们暹罗作对吧?怎么,蒙拉差旺那群人天天叫嚷着要追究要打压唐人,你还真信了?”
披耶·西萨哈德被他说得有些支吾:
“我……我这也倒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还是有些担忧……”
“担忧什么?”銮·威切摆摆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些事,自然有通銮大王操心,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有人说起吴家此战的种种细节,有人猜测南边那几个小邦的反应,也有人感叹那霹雳的锡矿怕是要落入吴家囊中。
眼见火候差不多了,宴席的主人昭披耶·博丁德乍忽然开口:
“说起来,那个消息,你们听说了吗?”
他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问得众人一头雾水。
“什么消息?”披耶·西萨哈德一愣,“博丁德乍,你要是知道什么,就直说,别卖关子。”
“是啊是啊,快说快说!”
昭披耶·博丁德乍神秘一笑,压低声音道:
“说起来,还是一个交好的潮州商人告诉我的。他说,那吴家如今打下雪兰莪和霹雳,手头上的锡矿太多,打算发卖出去一些。”
“什么?!”
众人顿时精神一振。
锡矿!
这个年头,锡代表着什么?代表着财富,代表着实打实的银子。
锡器、焊料、合金……哪一样不要锡?
尤其是这两年,从西洋来的商船对锡的需求越来越大,价格一路看涨。
如果能买下一座矿山,哪怕只是分一杯羹,那……
“快说说,具体怎么回事?”有人迫不及待地追问。
昭披耶·博丁德乍也不拿乔,将自己知道的消息一一道来。
他知道的其实并不多,只是些大致情形。
据说那吴家不打算直接出售矿山,而是准备将“开采权”拿出来卖,以三年或五年为期。
中标者可以自己招人进去挖矿,挖出来的锡砂,或由吴家按市价收购,或按比例抽成上缴。
更关键的是,据他所知,这“开采权”的售卖,似乎并未限制人员身份。
也就是说,他们这些暹罗人,也可以参与?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
有人开始盘算自家的银两够不够参与这样的买卖;有人担心路途太远,管理不便;有人则在想,是不是可以找几个潮州商人合伙,他们懂行,自己出钱,各取所需……
酒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热烈起来。
又饮了几轮,众人这才意犹未尽地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