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我愿意出价购买马六甲，连带着周边的一切。价格可以商议，绝不会让你们吃亏——想来，这笔钱多少能让贵公司那糟糕的财政报表好看上些许。”
“第二，我可以在此承诺，马六甲落入我们手中后，贵公司在这里的商馆可以继续保留，贸易特权也可以暂时不变。
你们的商人，依旧可以在此自由贸易，不受歧视。”
库佩斯眼中微微一亮，但并未说什么。
这些条件，只能说不算差，但巴达维亚那边能同意，他心中并无把握。
吴志杰看着他，微微一笑：
“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深邃：
“在某些事情上，我们或许可以继续合作。比如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对付英国人。”
库佩斯眼中骤然亮起。
“库佩斯先生，你应该知道，因为槟榔屿的事，我们和英国人已经产生了些龌龊，双方关系并不融洽。”吴志杰缓缓道。
“而你们荷兰，和英国人更是有着血海深仇。这些年，他们在印度步步紧逼，在南洋虎视眈眈，他们对你们荷兰的威胁有多大，你们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
库佩斯没有说话，但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吴志杰继续道：
“你们占有马六甲，本就是为了从另一个层面上遏制英国人的扩张。但你们的重心终究是在巴达维亚，是在爪哇，是在香料群岛。
马六甲对你们而言，只是一个遥远的前哨，一个需要不断输血却收益日减的包袱。”
他直视着库佩斯的眼睛：
“你不觉得，将马六甲交到我吴家手中，是一件对双方都好的事情吗？”
“我吴家立足半岛，兵强马壮，正需一座良港作为南下的根基。马六甲落到我们手中，只会比现在更坚固，更繁荣，更能成为遏制英国人的堡垒。”
“而你们……既能得到一大笔现银解燃眉之急，让财务报表好看上不少；又能保留商馆的存在，以及最关键的贸易特权；还多了一个愿意与你们联手对付英国人的盟友。”
“这笔买卖，库佩斯先生，你不觉得物超所值吗？”
库佩斯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不愿意卖掉马六甲。
这座堡垒，是荷兰人用鲜血换来的，是他们在马来半岛的唯一据点，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百余年经营的象征。
更何况，若是马六甲没了，他这位行政长官多半只能回巴达维亚任职了，但以如今巴达维亚的情况看……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位唐人总督说的，是实情。
公司的财政状况确实糟糕，马六甲的收益确实日减，守军的士气确实低迷。
而眼前这位年轻总督的势力，确实已经大到让马六甲成为瓮中之鳖。
与其等到被围攻、被夺取、被血洗，不如趁现在，体面地谈一笔买卖。
更何况，这位总督开出的条件，确实诱人。
一大笔银子，保留商馆，保留贸易特权，这已经足够让巴达维亚慎重考虑了，若是再加上一道对付英国人……
这哪里像是一笔交易，不更像是一份盟友之间的平等协议吗？
良久，库佩斯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总督阁下，还是那句话，此事……我做不了主。必须禀报巴达维亚，由总督阁下和董事会定夺。”
他的声音虽疲惫，却已没了先前的抗拒。
吴志杰点点头，似乎早有所料。
“这个自然。我只是先与您通个气。您尽管派人回巴达维亚禀报，我等得起。”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不过，库佩斯先生——”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向这位荷兰长官，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我希望贵方认真考虑这个提议。毕竟……”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凛然的压迫感：
“下次我再来，可能就不是带着两百人，而是带着两千人或者更多了。”
说罢，他微微颔首，转身大步离去。
二十名亲卫紧随其后，脚步声在石砌的走廊中回荡，渐行渐远。
库佩斯站在窗前，望着那支队伍缓缓离开堡垒，穿过城外那片空荡荡的聚居地，与三里外的大军汇合。
海风吹来，带着大海特有的咸腥。
远处，那支军队开始移动，朝着北面缓缓而去。
他站在堡垒高处，静静看着那些身影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暮色之中。
良久，他只是叹了口气。
什么也没说。
……
北上的路上，吴志杰策马而行，神色平静。
两百名士兵紧随其后，步伐稳健。
虽然人数不多，但接连的大胜本就让他们的士气高昂，此番更是随着总督大人威逼荷兰人，此刻，他们身上那种气势，更加让人不敢小觑。
“大人，”一名亲卫策马上前，忍不住问道，“那荷兰人，会答应吗？”
吴志杰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
“会的。”他轻声道，“迟早会的。”
“毕竟，他们只是一个公司，利益至上，而且远比国家软弱得多。”
与在南宁留守的三百士兵汇合后，吴志杰下令稍作休整，便继续北上。
这一次，他在南宁只留下了两百人，人数不多，只能勉强维持着此地的秩序，若是那森美兰的统治者严端率兵打来，想守住有些困难。
但吴志杰对此却是无所谓，他给这些士兵的命令只是适当防守，若是局势不利，可先行后撤。
他已命海军在码头上派来两艘红头船留守，充当退路。
在海上，在这马来半岛的外海上，他有着绝对的自信。
“也不知霹雳如今局势如何，四叔的进展是否顺利。”回程路上，吴志杰不禁暗想着。
此番一举吞并霹雳、雪兰莪，甚至还进一步南下，越过森美兰人的地盘，直抵马六甲城下，战线着实是拉得有点长。
但好在一切顺利，接下来，他要担心的，便是如何顺利消化这些土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