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骤然变色的库佩斯,吴志杰神色不变,语气依旧平静:
“库佩斯先生,我并非在说笑。而且,我当然也知道马六甲城对于贵公司来说有多重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那座破败却依然坚固的堡垒。
红砖墙上爬满了藤蔓,棱堡的棱角被风雨侵蚀得有些圆钝,但那股子踞险而守的气势依旧在。
“只是——”
他转过身,目光凌厉,直视着库佩斯:
“我觉得马六甲现在对我们吴家来说,或许更加重要。”
他走回座位,却没有立即坐下,而是站在库佩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荷兰长官。
“你再看看如今的局势。此番南下,我吴家已先后拿下霹雳、雪兰莪两国。如今的马来半岛上,从北大年到吉打,从吉兰丹到登嘉楼,再从霹雳到雪兰莪……
可以说,大半个马来半岛,都已落入我的手中。”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在库佩斯脑中回荡片刻,才继续道:
“而我做到这些,只用了三年多的时间。”
三年多。
库佩斯心中默默咀嚼着这几个字。
他知道这是真的。三年前,这个吴家还只是宋卡一隅的地方势力;三年前,他们还在为北大年苏丹的进犯而苦苦支撑。
可如今,霹雳、雪兰莪这两个苏丹国都被他们攻破了,吉打、吉兰丹、登嘉楼更是早已臣服,大半个马来半岛,可以说都尽入其手。
吴志杰继续道,语气却是愈发从容:
“如今,半岛上只剩下最南边的彭亨,以及柔佛苏丹国那个所谓的‘天赐公’了。但拿下他们,对我来说只是时间问题。
统一整个马来半岛,于我而言,指日可待。”
库佩斯沉默不语。
他当然知道这些。
荷兰东印度公司与吴家的贸易往来日益频繁,情报自然也没少打听。
眼前这位年轻的总督,确实在短短几年间,打下了旁人几十年都未必能打下的地盘。
吴志杰看着他变了几变的脸色,微微一笑:
“而待我哪日腾出手来,将彭亨和柔佛收拾完后,整个半岛会是什么情形?你们的马六甲夹在中间,又会是什么处境?”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库佩斯:
“到了那时,恐怕就算我能克制,底下的兄弟们也不一定能忍住不动手。而你们本就只有一座堡垒孤悬于此,陆路不通,海路更是会被我总督府的海军舰队轻易封锁。
您觉得,你们能守住吗?”
库佩斯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想起关于吴家海军的那些情报——那艘三级战列舰“宋卡号”,七十四门火炮,双层铜皮包覆的船底,足以将马六甲港内那几艘老旧的武装商船撕成碎片。
那些从法兰西随船而来的护卫舰,航速快,火力猛,根本不是公司那些由商船改装的战船能比的。
他们荷兰人在南洋的海军,向来以商船为主,平日里欺负土著自是绰绰有余,可真正对上这种为战争而生的海上巨兽……
库佩斯不敢往下想。
“可……可是……”
他还想辩解,声音却已没了先前的底气:
“巴达维亚那边是不会同意的!马六甲事关我们公司的香料贸易运输,若是这般出手……而且,这种事,也远不是我一个小小的马六甲行政长官所能决定的!”
吴志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对方已经开始找借口,而不是直接拒绝。
这意味着,他的话语已经彻底动摇了库佩斯的心理防线。
“我自然知道这一点。”吴志杰点点头,“所以此番来此,只是先知会库佩斯先生一声,到时候再行通知巴达维亚总督即可。”
“至于你说的……巴达维亚会不会同意——”
他轻笑一声:
“不试试,怎么会知道呢?而且,根据我收到的情报,贵公司这几年的境况,貌似不太好吧?”
库佩斯的脸色又变了一变。
吴志杰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句句诛心:
“当年那场荷兰与英国的战争,让贵公司欠下了多么惊人的债务,想必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如今的财政状况,恐怕已经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巴达维亚的账面上还能剩下多少银币,你心中应该有数。”
库佩斯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吴志杰没有停下:
“而且,如果我的消息没错的话——你们在此的驻军,应该已经有三个月没发过军饷了?”
库佩斯脸色骤变,眼中闪过惊骇之色:“这……这……你怎么会知道的?”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位唐人总督知道公司的债务状况已经让他吃惊了,可连他们堡垒中拖欠军饷这种更具体的情报都知道?
难道,连弹药缺乏、士气低迷这些事,他也一清二楚?
吴志杰看着他惊骇的面容,淡淡一笑:
“库佩斯先生,我总督府境内,有不少贵公司的前雇员在为我工作。更何况,我和贵公司一直保持着良好的贸易关系,与公司内的一些专员更是关系不错。”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得多。”
库佩斯沉默了。
或者说,他彻底没有了其他心思。
眼前这位年轻的唐人总督,对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虚实了如指掌。
他知道公司财政困难,知道马六甲守军士气低迷,知道他们弹药不足,知道这座堡垒的致命弱点。
而自己,却对吴家的真正实力所知有限。
这种信息上的绝对不对称,让库佩斯感到一阵无力。
良久,他终于抬起头,声音疲惫:
“总督阁下,即便您说的都是实情。可马六甲,毕竟是公司百余年的基业。我一个小小的行政长官,怎敢擅作主张?”
吴志杰看着他,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他先前抛出的那些条件,已经足以让这位荷兰长官认清现实,如今,是时候谈论正题了。
“我此番前来,并非要兵戎相见。”吴志杰的语气变得温和下来,带着几分真诚,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我们先前有着良好的贸易合作,我才打算在此事上,给贵公司一个体面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