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两名吴家士兵被领到库佩斯面前,朗声道:
“阁下!我等奉北大年总督吴志杰大人之命,前来拜会马六甲行政长官!总督大人此行南下,是为追击雪兰莪武吉斯残部,并无与贵公司为敌之意。
若是可以,总督大人愿亲入城中,与阁下当面一叙!”
库佩斯听完通译的转述,紧绷的面容稍稍松弛了几分。
没有为敌之意,愿意入城相见。
这至少说明,对方并不打算直接动手。
他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请转告贵总督,我们在此恭候大驾。”
半个时辰后,吴志杰带着二十名亲卫,穿过马六甲城外那片空荡荡的聚居地,进入了法莫沙堡。
堡垒内部比他想象的要破旧一些。
石墙上有些地方的灰浆已经剥落,露出斑驳的砖石;几处炮位上的火炮虽还锃亮,炮架却显得有些老旧;巡逻的士兵虽站得笔直,眼中却没什么精气神——想来是军饷拖欠久了,士气难免受影响。
不过,这都不是他该关心的。
在堡垒深处一间陈设简朴却还算体面的会客厅里,吴志杰见到了亚伯拉罕·库佩斯。
这位荷兰长官五十来岁,一头灰白卷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的制服虽已洗得发白,却仍透着一股子老派殖民者的矜持。
他的蓝眼睛里带着审视,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
两人分宾主落座,简单的寒暄过后,吴志杰开门见山:
“库佩斯先生,请允许我先表达歉意。”
他的语气诚恳,姿态放得颇低:
“我的军队一路追索武吉斯人来到这边,惊扰了贵方的安宁,实在过意不去。您也知道,那些武吉斯海盗这些年袭扰海上贸易,肆意劫掠我总督府的船只,我们忍无可忍,这才决定动手给他们一个教训。”
他摊了摊手,面露可惜之色:
“只是可惜,雪兰莪的苏丹易卜拉欣见势不妙,带着一干亲信弃城而逃。我一路追到南宁,又追到贵方地界附近,却始终没见着那些武吉斯人的踪影。
想来,他们怕是逃入内陆的丛林里去了。”
库佩斯听完通译的话,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腹诽:
追武吉斯人追到马六甲来了?
那些武吉斯人又不是傻子,怎会往这边跑?
他们难道不知道,荷兰人与武吉斯人之间仇深似海,落到荷兰人手里比落在唐人手里还惨?这不等于自投罗网吗?
不过,作为马六甲的最高管理者,他基本的城府还是有的。
更何况,荷兰人对武吉斯海盗的怨念,确实比吴家更深。
前些年,公司商船没少被那些海盗拦路打劫,损失惨重。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倒有几分真诚:
“那可真是可惜了。那些武吉斯海盗,实在是南洋之患。总督阁下能出兵教训他们,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顿了顿,他的目光落在吴志杰脸上,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不过——却不知总督阁下此次来我马六甲,所为何事?尤其是如今这般……”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
“大军压境?”
吴志杰微微一笑,没有急着回答。
他知道库佩斯在担心什么。
荷兰人在马六甲的情报他事先已经摸透了,守军虽名义上有近三百人,但真正的荷兰士兵不过百人,其余都是土人部队。
此外,他们弹药不足,士气不高,军饷还拖欠了三个月。
别看吴家只来了两百人,真打起来,库佩斯恐怕只能据堡垒死守,指望巴达维亚的援军。
可问题是——港口里那艘荷兰快船,能不能在吴家海军的眼皮底下冲出去送信,都是未知数。
而一旦唐人动了真格,用那些从法兰西弄来的战舰封锁海面、炮轰堡垒……
库佩斯想到这里,心中便是一阵发寒。
吴志杰将这些心思看在眼里,却不点破。
他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这才缓缓道:
“库佩斯先生不必紧张。我此番来马六甲,一是为追索武吉斯人,这您已经知道了;这二嘛——”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库佩斯:
“是想和贵公司谈一笔生意。”
“生意?”库佩斯一愣。
谈生意?
找错人了吧?
他只是马六甲的行政长官,又不是巴达维亚的总督,更不是阿姆斯特丹的十七人董事会。
这唐人总督要是想谈什么贸易协定、采购合同,应该去找那些常驻巴达维亚的商务员才是,跑来找他有什么用?
不过,他还是很识时务地没有把心中的疑惑表现出来。
毕竟,这位年轻的唐人总督看起来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他斟酌着道:“却不知是什么生意?若是条件允许,想来公司应该是很乐意和总督阁下您合作的。”
吴志杰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放下茶杯,说道:“这是一笔大生意,或许需要库佩斯先生你派人回巴达维亚,禀报贵方的总督阁下,乃至董事会的先生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库佩斯脸上,轻笑着道:“我想代表总督府,买下这里。”
他伸出手指,朝脚下点了点。
“买下马六甲。”
库佩斯愣住了。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总督阁下……是在说笑吗?”
他的声音有些迟滞,脸上那维持了许久的矜持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你知道马六甲对公司有多重要吗?这可是我们公司当年费尽无数心力,才从葡萄牙人手中夺来的!我们围城数月,死伤数百,才将这座要塞拿下!您……您说要买下?”
库佩思有些想笑,当然这是气得想笑。
马六甲作为他们荷兰东印度公司在马来半岛上唯一的据点(这里不包括廖内群岛),更是少有的留有军队驻扎之地,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无论是控制香料、锡矿贸易,或是遏制英国人的扩张,都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而眼前这位唐人总督竟然想把它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