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图·穆达微微一怔。
北大年总督?
他隐约听说过这个名字——据说是个很年轻的唐人,在半岛北面打下了很大一片地盘。
可那不是在北方吗?
和他们森美兰还隔着一个霹雳一个雪兰莪呢,怎么突然跑到这里来了?
吴志杰没有理会他的疑惑,而是继续道:“我军此番南下,是为追击雪兰莪苏丹易卜拉欣及其残部。那些武吉斯人在雪兰莪城破之后,一路向南逃窜。
我怀疑他们可能逃入了你们南宁境内,或是从你们这里借道继续南下。”
他盯着达图·穆达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带着压迫感:
“你可曾见过那些武吉斯人?”
达图·穆达连连摇头,语气急切:
“没……没见过!总督大人明鉴,我们米南加保人和那些武吉斯人向来不和!他们这些年在雪兰莪做强做大,没少侵扰我们的内陆聚落,抢夺我们的粮食和女人!我们恨他们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收留他们?”
他说的是实话。
武吉斯人与米南加保人之间的矛盾,在这片土地上早已不是秘密。
吴志杰听完通译的转述,微微颔首,脸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不过,他还是做出一副思忖的模样,片刻后道:“如此就好。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也严肃了不少:
“那些武吉斯人罪恶滔天,平日里可没少劫掠过往商船,更时有派兵欺压周边势力,他们的罪行实在是罄竹难书,不可放过。
而我军一路追击他们的大军,却在你们南宁附近失去了他们的踪迹。
为稳妥起见,我决定在此地留下一部分士兵,负责继续追击武吉斯人,同时封锁这一带的海岸,防止他们从海上逃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达图·穆达脸上:
“这段时间,南宁便暂时由我吴家掌管了。”
达图·穆达听完通译的话,心中气得甚至有些想笑。
这和抢劫有什么区别?
说了这么多,不还是打算直接吞并他们南宁吗。
他连声辩解道:“大人,那些武吉斯人根本就不在这里啊!我可以拿性命担保!这里绝对没有武吉斯人的影子……”
不过,在对上吴志杰那平静如水的目光后,他渐渐不再言语。
眼前这位唐人总督,分明就是找个借口,要把南宁占下来!
而且,如今南宁已经落在他们手中了,难道这些唐人会把吃到嘴里的肉再吐出来吗?
吴志杰没有理会他内心的崩溃,继续道:
“你且写一封信,派人送回你们森美兰的都城,送给那位‘严端’。就说我总督府乃是追击武吉斯人至此,暂借南宁一用,并无恶意。
日后若是处理完战事,自会与他商议归还之事。”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让他不必担心,也不必派兵过来。免得伤了和气。”
达图·穆达听完,彻底绝望了。
这封信送回去,那位严端能怎么办?
派兵来打?
可眼前这支唐人军队,连雪兰莪的武吉斯人都能打得落花流水,他们米南加保人拿什么打?
可不派兵,这南宁就算是拱手让人了……
但刀架在脖子上,他别无选择。
他只得应下,按照吴志杰的意思写了一封信,派人连夜送往内陆。
至于具体结果会如何,吴志杰并不在意。森美兰邦联若识相,便暂时相安无事;若是不识相,等日后腾出手来,再收拾不迟。
留下三百人镇守南宁后,吴志杰带着剩余的两百名士兵,继续南下。
他们的目标,是马六甲。
……
马六甲,或者说马六甲城,早在1511年便被葡萄牙人看中并夺取。
从那时起,这座扼守马六甲海峡咽喉的港城,便已成了马来半岛上最繁华的贸易中心之一,来自中国、印度、阿拉伯和欧洲的商船云集于此,香料、丝绸、瓷器在此汇聚流转。
葡萄牙人占据此地长达一百三十年,直到1641年,荷兰东印度公司与柔佛苏丹国联手,经过长达数月的围城血战,终于将葡萄牙人逐出马六甲。
从此,这座名城落入了荷兰人手中。
然而,荷兰人对马六甲的经营,远不如葡萄牙人那般上心。
他们将马六甲视作一个控制香料贸易的次要节点,却将绝大部分资源和精力都倾注在巴达维亚——那座位于爪哇岛的新建要塞才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南洋的核心。
为了确保巴达维亚的繁荣,荷兰人甚至强制将马六甲原先的贸易份额转移过去,使得这座曾经繁华了数百年的港城,渐渐变得萧条冷清。
而两年前,吴家抢在英国人前头拿下了槟榔屿,并将其暗中打造为一个自由港之后,马六甲的日子便更加难过了。
那些原本还会在马六甲停靠补给的小商船,如今纷纷转向槟榔屿——那里不需要关税,规矩更少,华人商贩更多,货物周转更快。
马六甲原先仅有的一点中转收益,也彻底失去了来源。
如今的马六甲,更显死气沉沉。
港口里泊着的船只屈指可数,且大多都是本土小船——那是属于本地马来渔民的。
唯有城中那座巍峨的堡垒,依旧沉默地蹲踞在海边,提醒着所有人——这里依旧是荷兰人的地盘。
那座堡垒名为“法莫沙”,是葡萄牙人当年修建的坚固要塞。
荷兰人接手后,对其进行了修缮和加固,加高了城墙,增建了炮台,使其成为马来半岛上最坚固的欧式堡垒。
堡垒中驻扎着荷兰人在马来半岛上唯一的一支驻军——不过百来名真正的荷兰士兵,加上两百余名从本地招募的土人士兵。
这支不到三百人的部队,便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在马六甲海峡北段的全部武力。
然而近年来,随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财政状况日益恶化,连这支小小的驻军也开始受到影响。
弹药库里的火药存量见底,却不见有人补充;士兵的训练次数越来越少,军饷更是常常拖延——有时拖上一两个月,有时甚至拖上半年。
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