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宁。
当然,这并不是大陆那个赫赫有名的广西首府。
此地位于雪兰莪以南,紧邻马六甲海峡东岸,全称应是“南宁卢阿克”——在米南加保人的语言中,“卢阿克”便是“邦国”之意。
严格来说,这里已经不属于雪兰莪苏丹国的范围了。
这里是米南加保人的地盘,名义上属于森美兰邦联。
森美兰邦联是米南加保人建立的政权。
与武吉斯人一样,米南加保人也不是马来半岛的原住民。他们来自苏门答腊西海岸的内陆高原,因擅长农耕而闻名。
早在15世纪,他们便渡海而来,在马来半岛内陆的丘陵地带定居,建立了诸多以“卢阿克”为名的小邦国。
这些邦国曾先后受马六甲王朝和柔佛王国的庇护,但在18世纪,随着柔佛势力式微,来自苏拉威西的武吉斯人开始大举进犯马来半岛,米南加保人的定居地也深受其扰。
内忧外患之下,各卢阿克一度相互兼并,陷入内乱。
直到1773年,米南加保人的领袖终于再度统一各邦,正式建立政权,定名“森美兰”。
“森美兰”在马来语中意为“九个州”。邦联下辖九个卢阿克,由一位被尊称为“严端”的最高统治者统领。
而南宁,便是这九个卢阿克中的一个。
它地处森美兰邦联的最北端,是少数几个临海的邦国。
也正是因为濒临马六甲海峡,它成了森美兰邦联中离荷兰人的马六甲城最近的一个——从南宁继续南下不过二三十里,便是那座被荷兰人盘踞了百余年的著名港城。
也正是因为如此,南宁成为了吴志杰此行的目标。
虽说米南加保人和吴家一样,与雪兰莪的武吉斯人关系并不和睦——毕竟武吉斯人曾多次侵扰他们的内陆定居地——但这并不影响吴志杰的决策。
大军自巴生继续南下,一路穿林涉水,于第三日午前抵达南宁地界。
这座属于米南加保人辖下的卢阿克,人口不过千余,聚落零散地分布在沿海的几条河流两岸。
吴家的五百火枪大军压境时,当地的头人只组织了象征性的反抗——几十名拿着长矛和吹筒的战士在村口摆开架势,喊了几嗓子,待吴军一排火枪齐射撂倒三五人后,便一哄而散。
过程无比顺利。
甚至比人口更少的巴生反抗得还要微弱。
“难道……是我错怪武吉斯人了?”吴志杰看着眼前这个几乎没有抵抗便投降的聚落,心中不由得冒出这么个念头。
但很快,他便将这些杂乱的思绪压下。
这时,一名军官快步上前,抱拳禀报:
“回大人,南宁已全部拿下!按照您的吩咐,弟兄们没有大肆杀戮,只击毙了那些试图反抗的,其余土人皆已归顺。如今聚落中的头人已被控制,等候大人发落!”
吴志杰点点头,对这个速度还算满意。
但他还是特意叮嘱道:
“让底下的兄弟们好生休息一番。不过要记住,约束好军队纪律,不许无故杀戮,更不许随意欺压此地百姓。”
那军官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恭敬应道:“是!”
他心中不解,为何总督大人如此郑重。虽说吴家军的军纪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不错了,但先前面对那些马来土人时,可不需要这般讲究——杀了便杀了,谁会在意那些土人的死活?
但他并未多问,只是忠实地将命令传了下去。
吴志杰看着那军官离去的背影,心中明白手下的疑惑。
他当然不是突然发了善心,要善待什么土人。
而是因为,这米南加保人,与那些马来土人,与那些武吉斯海盗,都不一样。
他们是这马来半岛上少有的、以农耕为主要生存方式的民族。
以农耕为生,意味着他们安定,意味着他们掌握着成熟的耕种技术,意味着他们愿意在土地上深耕细作,年复一年。
虽说比起华人的精耕细作可能还有差距,但比起那些只会刀耕火种、迁徙不定的马来土人,比起那些只靠劫掠和贸易为生的武吉斯海盗,简直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而这,恰恰是当前总督府麾下最缺乏的。
吴家治下的土地越来越多,新开垦的农田需要人手耕种。可华人的移民速度虽快,终究赶不上领土扩张的节奏。
若是能将这数万名南加保人纳入治下,让他们成为总督府的农夫,那将是一股多么可贵的生产力?
更何况,作为外来人口,米南加保人与本地的马来土人并非一路。他们之间不仅有矛盾,甚至有仇怨。
这意味着,日后他们不太可能和马来土人联合起来,对吴家的统治造成威胁。
也正因如此,这森美兰邦联内的数万米南加保人,早已被吴志杰视作炙手可热的盘中餐。
能和平吸纳,便和平吸纳。
即便不能,也要给他们留个好印象,为日后吞并打下基础。
当然,对于森美兰邦联,吴志杰此刻还没有打算一口气将其全部吞下。此番先后拿下霹雳和雪兰莪,已经有些吃撑了。
两国的领土需要消化,残存的抵抗势力需要清剿,锡矿需要接收,俘虏需要处置——千头万绪,都是麻烦。
若是再强撑着胃口,一口吞下森美兰,反而容易出风险。
更何况,此地离吉打距离已远,后勤线拉得足够长了。
而森美兰邦联的都城深居内陆,在那片丘陵和丛林的深处。若是再冒进深入,一旦遭遇抵抗,补给跟不上,反而容易翻船。
考虑到这些,吴志杰此番只决定进军到此地为止。
将森美兰邦联沿海的这一小块领地吞并,便算是顺利完成使命。至于内陆的那些卢阿克……等日后腾出手来,再慢慢收拾不迟。
下午,吴家士兵酒足饭饱,就地休整。
吴志杰再次召集军官,宣布了下一步的命令:他将在南宁留下三百人镇守,防止米南加保人后续试图夺回此地。
而他自己,则打算领着两百人,继续南下,去见一见马六甲的荷兰人。
不过在出发前,他却是让人将此地邦国的统治者带了过来。
那是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穿米南加保人传统的黑色长袍,头裹素色头巾,脸上蓄着修剪整齐的胡须。他名叫达图·穆达,是南宁卢阿克的头人——按米南加保人的称呼,应叫“佩纳卢克”。
直到此刻被带到吴志杰面前,他依然有些懵。
好端端的,怎么就有大军打来了呢?
而且那些士兵手中的火枪,看着比荷兰人的还要精良。
他麾下的那些勇士,只抵抗了片刻便没了还手的勇气,连带着他这位统治者,也被一道拿下了。
吴志杰看着眼前这位神色忐忑的米南加保头人,缓缓开口。
一旁的通译将他的话翻译:
“我乃北面暹罗国辖下北大年总督,吴志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