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些雪兰莪人，和先前那些土人确实不一样。”
方文进望着远处撤退的敌军，低声说道，“他们军中火枪数量不少，比咱们先前在登嘉楼、吉兰丹遇到的那些土兵多出许多。”
吴志杰点点头，他也注意到了。
以前他们面对的那些土人苏丹国，大多只有少数精锐的苏丹卫队会装配火枪，其他士兵大多还在用冷兵器，更有甚者连这些都没，只能用些木质长矛之类的。
但眼前这些武吉斯人不同，方才那短暂的交火中，武吉斯人至少有二三十支火枪参与了还击。
虽然大多是老式火绳枪，装填缓慢，准头也差，但这数量，已经相当可观了。
“他们和荷兰人在马六甲、在廖内厮杀了几十年，没少吃火枪的亏，自然会更上心。从西洋商人那里弄些火枪，再正常不过。”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只是这些枪来源杂，型号乱，弹药也未必统一。真打起来，火力持续性远不如咱们。”
方文进深以为然。
吴家的士兵中，眼下已有半数都换装成自家工坊统一铸造的“镇南一式”型号，弹药规格一致，训练时用的也是同样的装填流程。
几百支枪同时开火，节奏、密度、威力，都不是这些拼凑起来的杂牌火枪能比的。
试探性进攻之后，雪兰莪人沉寂了整整一个时辰。
吴志杰没有放松警惕。
他知道，这只是开胃菜。
果然，午后，第二波进攻来了。
这一次，规模更大。
北路增至五百人，南路增至五百人。伊扎特依旧没有动用他的主力，但显然已经开始施加压力。
这一次的进攻，比上午更有章法。
武吉斯人不再一窝蜂地乱冲，而是分成几个波次，交替掩护。
火枪手、弓箭手躲在盾牌手身后，向前推进到射程内，放一排枪，然后后撤装填，让下一波人上前。
双方隔着七八十步的距离，断断续续对射了近半个时辰。
枪声如爆豆般密集，白烟弥漫了整个开阔地。不时有人中弹倒下，被同伴拖下去，空出的位置立刻被后来者填补。
“这些武吉斯人，确实悍勇。”方文进感叹道。
吴志杰没有接话，只是继续观察着战局。
他在等，等对方失去耐心。
……
“奇怪，这就退了？”
日头偏西时，雪兰莪人的第二波进攻终于退去。望着那片重新安静下来的开阔地，方文进有些不解。
“他们攻势看着挺猛，怎么这么快就撤了？”
“不急。”吴志杰缓缓道，“他们不会放弃的。这只是试探而已，他们这是在摸咱们的底。”
他转头对传令兵吩咐道：
“让弟兄们抓紧时间补充弹药、喝水休息。待会儿，还有得打。”
顿了顿，他似又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另外，传令下去，等他们再攻一轮之后，让弟兄们收着点。南线那边，适当放慢些还击的节奏。”
方文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中露出敬佩之色：
“大人是想……”
吴志杰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
第四天清晨。
伊扎特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结果。
昨日一整天的试探，让他对唐人的防线有了更清晰的判断。北线防守严密，火力凶猛，几乎找不到可乘之机。但南线——
南线虽然也打得顽强，但火力密度明显不如北线，反应速度也稍慢半拍。
尤其是下午那几轮对射，南线的还击明显有些迟缓，好几次出现长达十几息的间隙。
或许，是连日对峙让那些唐人产生了懈怠？
或许，是他们的弹药出了问题？
又或许，是唐人先前实在虚张声势，他们并没有那么多人手，那边的守军人数显得不足？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机会，一个他不得不抓住的机会。
苏丹的信使昨夜又赶到了他的营帐，虽并未说什么，但他的到来本身就像是一种质问，质问为何他率领了如此多英勇的武吉斯勇士出征，但到了现在都没有任何战果？
“传令下去——”
伊扎特站起身，目光炯炯：
“集中兵力，主攻南线！”
……
号角声响起。
这一次，雪兰莪人终于动用了主力。
近千名武吉斯勇士从营地涌出，如一股黑色的洪流，直扑安顺镇南线。领头的是武吉斯勇士中最精锐的那批老兵，个个身经百战，眼神凶悍。
他们不再试探，不再犹豫，直接压上全力。
南线的吴家守军显然“慌了”。
第一轮齐射，比往常慢了半拍。
第二轮齐射，缺口更大。
第三轮齐射，干脆只响了几十枪，稀稀落落。
“冲！他们撑不住了！”
率队冲锋的武吉斯头目兴奋地大吼，手中弯刀高高扬起，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寒光。
一百步。
八十步。
六十步。
那道沙袋垒起的胸墙越来越近，近到甚至可以看清墙后那些唐人惊慌的面孔，以及——正在匆忙后撤的身形。
是的，他们在逃！
那武吉斯头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两天，他们在这道防线前折损了近百名勇士。
但那些唐人就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任凭他们如何冲锋、如何喊杀，都纹丝不动。
排枪一轮接一轮，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可现在，那些钉子，终于松动了。
“真主至大！他们逃了！”
他身后的武吉斯勇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随后，他们冲得更快了。
五十步。
三十步。
那道让他们吃尽苦头的胸墙，终于被踏在了脚下。
带队的武吉斯头目一脚踢开一个被遗弃的弹药箱，弯刀向前一挥：“继续冲！给我拿下安顺！”
勇士们如同潮水般越过那道被占领的防线，向着不远处若隐若现的安顺镇涌去。
镇子就在眼前了。
那些霹雳人的屋舍、那些高脚的木楼、那座码头边停泊的船只……一切近在咫尺。
虽然镇子四周还有几道阵地，虽然那些阵地上依旧人影绰绰，但他们此刻已是毫不在意。
他们士气正盛。
他们有两千人。
他们要再次看到唐人溃逃的场景，要像当年在雪兰莪河口砍杀荷兰人那样，尽情屠杀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异教徒。
……
战场后方，一座地势略高的小丘上。
伊扎特举着单筒望远镜，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的战局。
当看到己方人马终于冲上那道唐人防线时，他心中猛地一喜。
果然。
他赌对了。
唐人的兵力，或许真的没有想象中那么多。连续两日的消耗战，终于耗尽了他们的韧性。那道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此刻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可这喜悦只持续了片刻。
因为勇士们没有停下。
他的人马越过那道防线后，根本没有整顿队形、巩固阵地的意思，而是继续狂呼着向前涌去，直扑安顺镇。
伊扎特心中有些不安。
……
另一边，安顺镇中。
吴志杰正站在镇中高处，看着那些武吉斯勇士像潮水一般，漫过被“放弃”的外围阵地，朝着镇子直扑而来。
他们的欢呼声，都像是隐隐约约传入了他的耳中。
最终，他放下手中望远镜，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开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