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兰莪的大军会如何进攻,吴志杰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下他们吴家的军队,算得上是占尽了天时地利。
虽然他亲率的大军只比雪兰莪援军早了一天多抵达安顺,但一天时间,也足够进行简单的战场布置了。
更何况,在此之前,海军随船的那一个连已先一步拿下安顺,清理了镇内的零星守军,占据了这处关键枢纽。
有这份先机在,他便能将所有地利优势,尽数握于掌中。
安顺的地形本就利于防守。
镇子东临霹雳河,西侧是一片被清理出射界的开阔地,南北两面虽有通路,但入口狭窄,两侧尽是民居高脚屋,只需用沙袋、木栅稍作封堵,便可形成交叉火力。
天时方面,优势更为明显。
雪兰莪军远道而来,穿林涉水,人困马乏;他则以逸待劳,让士兵们安安稳稳歇息了一整日,养足了精神。
更何况,霹雳河上还有自家的水师游弋。那些船只虽不算大,却足以持续输送补给,甚至在必要时提供侧翼火力支援,或成为一条稳妥的后路。
兵力上,他手中有两千精锐,皆是吴家这几年精心练出来的老兵,燧发枪配备齐全,弹药充足。
雪兰莪那边虽号称两千,但真正能打的武吉斯核心战士有多少,却是未知之数。
可以说,这场仗,优势确实在他。
也正因如此,吴志杰不需要绞尽脑汁去思考如何进攻。
安顺的地理位置摆在这里,雪兰莪人若不拿下此镇,绝不敢继续北上。
而江沙城此刻正被北线大军猛攻,危在旦夕,他们又不能不顾。否则,等北线先行破城,腾出手来南下夹击,雪兰莪这边更是死路一条。
进,可能撞得头破血流;退,局势不允许他们撤退;耗,又耗不过拥有水路补给的他。
对雪兰莪人而言是死局,对他而言,却是求之不得的良机。
昨夜,曾有将领提议趁雪兰莪军立足未稳,率精兵夜袭。
吴志杰听完,只是摇了摇头,便给否了。
他们要做的,就是安安稳稳守在这里,等他们来攻。
他不需要冒险。
……
两天后。
当一众吴家士兵等得已经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伊扎特终于做出了决定。
这两天里,他派出了三拨斥候,从不同方向试图抵近侦察。结果,那些斥候无一例外被唐人游哨逼退——有两拨甚至被追出数里,险些没能回来。
他曾试图派小股部队试探镇西侧那片开阔地,想看看守军的反应速度与火力强度。
只派了二十人,才刚摸到外围,镇内便响起排枪,当场撂倒五人,余者仓皇撤回,连倒地同伴的尸体都没能抢回。
他也曾试图联络本地的马来头人,想从他们口中打探些情报。但那些头人早跑得不见踪影,只留下空荡荡的村落。
一切的一切,都不站在他这边。
根据他戎马数十年的经验,眼下最好的决策,应该是撤军。
或者,至少是继续对峙,等待对方露出破绽。
但他做不到。
他确实是雪兰莪苏丹国中威望最高的将领之一,也确实能指挥得动这群桀骜不驯的武吉斯勇士。
但他做不到就此离开,也做不到继续在这里空耗时间。
苏丹不会接受这个结果的。
伊扎特跟随易卜拉欣多年,太了解那位坐在王座上的苏丹。
易卜拉欣表面温和,实则城府极深,对违逆他意志的人,从不手软。三年前,一位同样战功赫赫的老将,只因在一次远征中拖延了军机,便被剥夺了所有封地,幽禁至死。
那老将的罪名,是“贻误战机”。
伊扎特不想成为第二个。
更何况,这两日,军中已经出现了不耐烦的迹象。
那些武吉斯勇士,向来以悍勇自居,何曾受过这种憋屈气?再耗下去,就算他威望再高,只怕也压不住下面的躁动。
“唉——”
夜色深沉时,他独自坐在帐篷中,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第三天清晨,天光微熹。
伊扎特终于召集起麾下所有头目,下达了进攻命令。
“武吉斯的勇士们!”
他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望向底下那些同样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桀骜士兵。人群黑压压一片,长矛林立,腰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前方那座镇子里,盘踞着我们的敌人!”
他虽年近五旬,但声音却依旧中气十足。
“他们从北边来,想要抢走霹雳苏丹国的土地,想要抢走那片土地上的财富!但那些财富,本该是属于我们的,是属于我们武吉斯勇士的!”
“如今,他们堵住我们的去路,不让我们北上!”
“你们说——答应不答应!”
“不——答——应!”
台下响起参差不齐的怒吼。
起初还有些杂乱,但很快汇成一片,如同潮水般汹涌。
看着底下气势汹汹的勇士,伊扎特心中那连日积累的忧虑,终于被冲淡了几分。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随即敛去,神色转为肃杀:
“好!那就拿起你们的武器,让那些唐人看看——什么叫做武吉斯勇士的勇武!”
“真主至大!”
“真主至大!!”数千条嗓子同时吼出这句口号,震得林间飞鸟惊起。
……
安顺镇内。
吴志杰依旧站在那座屋顶上,单筒望远镜稳稳抵在眼前。
远处,雪兰莪人的营地已经彻底骚动起来。
一队队士兵从帐篷中涌出,在各自头目的吆喝下开始集结。
长矛如林,旗帜招展,那特有的、带着武吉斯风格的战吼声,隔着数里之遥,隐隐传来。
“终于要来了。”他轻声说道,放下望远镜。
一旁的方文进凑过来,眼中闪着战意:“大人,咱们要不要先发制人?趁他们列队时轰几炮,打乱阵脚?”
吴志杰摇摇头:“不急。让他们过来。”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镇外那一道道用沙袋、碎石垒起的防线,那一排排沉默地蹲伏在掩体后、紧握燧发枪的士兵。
“咱们以逸待劳,等他们先出手。让弟兄们都稳住,等放近了再打。没有命令,不得擅自开火。”
他微微眯起眼,望向远处那片逐渐成形的黑压压的人群。
“今天这一仗——”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决绝,“我要把这些武吉斯海盗的胆气,彻底打断。”
……
进攻从两个方向同时展开。
伊扎特到底是有经验的老将,没有选择将全部兵力孤注一掷地投入单一方向。
安顺镇东临霹雳河,西侧开阔,南北两面各有通路——他选择从镇北和镇南同时发起试探性进攻。
北路,约三百人,由一名年轻的武吉斯头目率领。南路,也是三百人,由另一名经验稍长的头目带队。
伊扎特自己率主力留在后方,冷眼旁观。
他的意图很明确:先试探,摸清唐人的防守重点与火力分布,再决定主攻方向。
“冲!”
北路头目一声令下,三百名武吉斯勇士嗷嗷叫着冲了出去。
他们手持长矛、弯刀、以及各式各样的火枪——有从荷兰人手中缴获的老式火绳枪,有从苏门答腊商人那里换来的粗制滥造品,也有少数几支看着像是英国东印度公司出产的燧发枪。
装备虽杂七杂八,但那股子悍不畏死的劲头,确实不是寻常土兵可比。
他们弓着腰,踩着泥泞的土地,向镇北那道沙袋垒起的防线冲去。脚步踏地的声响密集如鼓点,夹杂着嘶哑的战吼。
防线后,吴家士兵沉默地等待着。
一百步。
八十步。
六十步。
“打!”
随着一声令下,第一排火枪齐射。
白烟腾起,铅弹如雨。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武吉斯勇士应声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剩下的并没有停下。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冲。
第二排齐射。
又是十余人倒下。
攻势终于出现了停顿。有人开始犹豫,有人放慢脚步,有人躲在树后或土坎后,举枪还击。
几颗铅弹呼啸着飞向防线,有的打在沙袋上闷响一声,有的从守军头顶掠过。
一名吴家士兵肩膀中弹,闷哼一声倒下,立刻被同伴拖到后方。
“撤!”
那头目见势不妙,当即下令撤退。
武吉斯勇士们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二十余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开阔地上。
南路的情形如出一辙。
同样是一轮冲锋,同样在密集的排枪面前丢下十余具尸体,同样狼狈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