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年，清晨。
天光透过精致的雕花木窗，将暖融融的光斑洒在青砖地面上。
吴志杰从沉睡中醒来，习惯性地撑起身子，不过却并未立刻起身，像是还没彻底清醒过来。
而在此时，帐幔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一道纤细的身影趋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挽起纱帐。
“大人醒了。”
说话的是一名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身穿淡青色襦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模样清秀，举止间显得有些恭谨。
她手中托着铜盆，盆沿搭着崭新的棉巾。
吴志杰愣了愣，这才回过神来。
眼前之人是母亲郑氏从宋卡带来的一名侍女，名叫青杏，据说是郑氏早年从漳州老家带来的陪嫁丫鬟的女儿，算是家生子，性子沉稳，手脚麻利，而且足够可靠，这才被安排来服侍吴志杰的日常起居。
自郑氏南下北大年后，这总督府的后宅便彻底变了模样。
郑氏行事雷厉风行，抵达不过三日，便将后宅内外梳理得清清楚楚。
原先那些由亲卫兼任的杂役被尽数撤换，换上了一批她从宋卡精挑细选带来的仆妇、侍女。
各处的规矩也立了起来，何时洒扫、何处值守、用度如何支取，一切都是有条不紊。
用郑氏的话来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后宅便是脸面。志杰你如今是总督，往来皆是官员、使节，若还像从前那般，连个体己人伺候都没有，成何体统？
知道的说是你一心公务，不拘小节；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吴家不知礼数，连个像样的后宅都打理不出来。”
郑氏虽不是出生于那些世家大族，毕竟当年吴志杰他爹成婚之时吴家还未彻底发迹，大家族也看不上他们吴家。
但郑氏出身的家族之中多少也算是有些底蕴，是个有见识的，在宋卡时更是将家族打理得井井有条。
因此，在这种事情上，她自然是更有发言权的。
对此，吴志杰除了苦笑接受，也别无他法。
他知道母亲说得在理，只是自己习惯了事事亲力亲为，如今骤然多了这么些人围前围后，总觉有些不太自在。
在青杏的服侍下洗漱更衣完毕，吴志杰照例先去母亲院中请安。
刚穿过月洞门步入后院，便见不远处的花架下，两道身影正并肩而立，低声说着什么。
他仔细一瞧，这才发现是庄静姝与王萱儿。
而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吴志杰与这两女虽谈不上多么熟络，但至少已不再如最初那般生分。
这几个月来，郑氏总是有意无意地安排，让吴志杰与她们时常见面，有时是一同用膳，有时是花园中“偶遇”。
日子久了，再加上三人也对日后的关系心知肚明，如今那份最初的拘谨与陌生感，倒也消减了不少。
见到吴志杰，两位姑娘停下交谈，转身敛衽行礼。
“志杰哥哥。”王萱儿声音清脆，一双大眼睛笑得弯弯的。
“总督大人。”庄静姝则是一身水蓝色襦裙，行礼时微微垂首，姿态娴静。
吴志杰颔首回礼：“庄姑娘，王姑娘。今日天气倒好。”
“是呢，郑姨说再过些时日雨季来了，便难得有这样的好日头了，让我们多出来走走。”王萱儿快言快语道。
庄静姝则轻声补充：“郑姨正在屋内诵经，约莫还需一刻。”
吴志杰点头，止住脚步，放弃了直接进去的想法。
王萱儿则眨了眨眼，忽然问道：“志杰哥哥今日可还要出城去？我听前院的侍卫大哥说，这几日你总往城外跑。”
“嗯，有些事务需亲自看看。”吴志杰答道，并未细说。
“想来定是紧要事。”庄静姝温声道，“大人辛劳。”
又简单寒暄了两句，吴志杰见时间差不多，这才告辞进了正屋。
郑氏果然刚做完早课，正由另一名贴身侍女服侍着用早茶。
见儿子进来，她脸上露出笑容，招手让他坐下。
“不是跟你说了吗，你平日里忙得紧，又何必天天来我这行些虚礼？”郑氏笑着道。
“这是儿子应当做的，算不得什么。”
“唉，真是的！对了，可曾见那两个丫头？”郑氏追问道。
“见过了，就在门外……”
母子二人说了些家常话，吴志杰见时辰不早，正欲起身告辞去前院，郑氏却忽然开口道：“志杰，娘打算再过些时日，赶在雨季来临前，便回宋卡去了。”
吴志杰微微一怔：“这么急？娘在此处住得不惯？”
“惯倒是惯，这里比宋卡还敞亮些。”郑氏放下茶盏，语气平和，“只是你爹一人在宋卡，我总归不放心。再者，这后宅的规矩如今已立起来了，青杏她们几个都是稳当人，有她们照料着，我也能安心。”
吴志杰心中明了，便不再挽留，只道：“既如此，到时我便安排人手护送。只是如今离雨季还有些时日，娘可以多住些日子，日后若是想来，随时都可再来。”
“知道你孝顺。”郑氏笑道，“去吧，忙你的事去。”
离开后宅，吴志杰便径直前往了前院府衙。
不过他并未在府衙久留，只简单处理了几份紧急公文，便带着几名亲卫出了城。
此时已是五月，南洋的旱季步入尾声，空气里那股熟悉的闷湿感一日重过一日。但更紧迫的，是田地里的事——这一茬的水稻收获已临近尾声。
往年这个时候，稻谷入仓，农人便可短暂歇息，随后只需赶在雨季来临前完成播种，再等待雨季全面来临后进行插秧，之后全面进入下一季的耕作。
但今年，却有一项额外的工作，让总督府上下格外上心。
田税！
吴志杰骑在马上，望着道路两旁只剩稻茬的稻田，心中却是思绪翻涌。
时间过得真快。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