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吴家真正打下北大年这份基业,也是三年前——1785年的三月。
那时,北大年苏丹联合周边土王进犯宋卡,熟知先机的他选择主动出击,于沙道隘口设伏,大破联军,并顺势反攻,一举攻破北大年城。
也正是从那时起,吴家才真正有了问鼎南洋的根基。
破城之后,为了迅速稳定局面、吸引人口,吴志杰定下了“垦荒授田”之策:凡是愿意来北大年落户耕作的华人,皆可分得田地,前三年免赋,后两年赋税减半。
政策一出,确实吸引了不少在周边马来邦国艰难求存的华人前来。
而那时北大年刚经历战乱,本地青壮损失惨重,耕作人手严重不足,这些新移民的到来,恰好填补了空白。
许多人分到的甚至是即将成熟的熟田,当年秋季便能收获,热情自然高涨。
而如今,三年之期已至。
第一批在1785年春季分得田地、并当季便有所收成的移民,到了今年,在这一茬水稻收割完成后,便该开始向总督府缴纳田赋了。
此事虽早有约定,但到了如今真正施行之时,却由不得他不上心。
赋税之事,历来敏感,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民怨。
当然,以吴家如今的情况自然不至于走不到那一步,但若是一个弄不好,名声受损,以至于影响到日后的移民计划,这也不是吴志杰想看到的。
因此,这不仅是一次简单的钱粮征收,更关乎到吴家日后统治的合法性与信誉,绝不能掉以轻心。
因此,他才一连数日亲自出城,到田间地头与农人交谈,实地了解情况,为接下来的征税工作做准备。
一行人脚步不慢,很快便来到城东一片开阔的稻田边。
田里的稻子已收割了八九成,只剩余下一小部分还未收割,捆扎好的稻束整齐地堆在田埂上,等待脱粒。
十余名农人正在忙碌,他们见吴志杰一行衣着气度不凡,又走上前来,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有些拘谨地望过来。
吴志杰下马,走到一名正在给稻束打捆的中年汉子面前。
那汉子肤色黝黑,手掌粗大,一看便是常年劳作的农人。
“这位老哥,忙呢?”吴志杰语气随和。
那汉子用袖子抹了把汗,憨厚地笑了笑:“是啊,大人。得赶着这两日把最后这点收完,雨季说来就来。”
“收成如何?”吴志杰蹲下身,随手拾起一穗稻谷掂量了起来。
“托总督大人的福,好着呢!”汉子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咱这地肥,今年又没闹虫害,一亩少说也能收个一石八九斗(约合现代220斤左右,带壳稻谷,这一季是早稻,晚稻大概能有340斤左右)。”
吴志杰点点头。
这产量,已与漳州老家的上等水田相差无几,在南洋这等新垦之地,确实算得上丰收。
“老哥来北大年几年了?如今对这收成可还满意?”他状似随意地问。
“两年多了。”汉子答道,“咱是丙午年(1786年)春上来的,到了这,在东门外那片河滩地分到了地,当时还是一片荒地呢。
头一年开荒辛苦,但第二年就好多了,今年这季,嘿,真没话说!”
丙午年……那便是1786年。
吴志杰心中计算,如此算来,这汉子明年才需开始纳田税,今年尚在免税期内。
但他还是问道:“听说当初总督府的通告,是垦荒满三年便需起税。老哥你们这些来得早的,明年是不是就该交了?”
汉子闻言,神色倒是坦然。
他挠了挠头,笑道:“大人是总督府里的官爷吧?来打听咱们这些庄稼汉的心思的吧?”
吴志杰不置可否。
那汉子见状心中倒是踏实不少,他语气诚恳:“不瞒您说,这事儿咱们私下里也嘀咕过。头两年一文钱税都不用交,白种着这么好的地,心里头……说实话,反倒有点不踏实哩。”
他顿了顿,似在回忆:“早先在漳州老家,每年晚稻一熟,催粮的差役、收租的东家,那真是……咱们是一刻都不敢耽搁,砸锅卖铁也得把租子、丁银凑齐。
稍慢些,板子、枷锁可就上身了。”
“如今总督府要收税了,咱们心里反而踏实了。”汉子咧嘴一笑,“虽说还不知道具体是个啥章程,但总督大人是咱漳州同乡,总不会亏待了乡里乡亲吧?再说了——”
他语气有些自豪,眼中更是满足:“我在这可是分到了整整十亩水田,闲暇时又自己动手开垦了两亩出来,如今总共有十二亩!
就算赋税比老家重些,扣去之后,剩下的也足够我吃喝了,甚至还能余下些换盐扯布。
这日子,以前在老家可是想都不敢想!”
“那自然不会比你们在漳州交的多。”吴志杰温声道,“总督大人有令,赋税必从轻定额,断不会让垦荒百姓寒心。”
“那就好!那就好!”汉子连连点头,脸上笑意更盛。
辞别这汉子,吴志杰又沿途与七八户农人交谈,所获答复大同小异。
对于即将到来的征税,众人虽有忐忑,但或许是出于对吴家这位“同乡总督”本能的信任,更多的是一种坦然,抵触情绪并不强烈。
反而是向他表达了征税过程中是否会有盘剥,或是有着种种刁难……
对此,吴志杰也只得向他们声明总督府必会对此严厉监督,他们这才放心下来,但眼神中分明还是半信半疑。
吴志杰见状,也只得将此事记在心中。
此次需要缴纳田赋的,主要是1785年三四月份那一批最早落户的移民,人数约在千余人左右,分散在北大年城周边数十个村落。
人数不算多,影响范围有限,也正是试行收取田税的良机。
但到了今年九、十月间,第二季水稻成熟时,需纳税的农户将会翻倍,而到了明年、后年,这个数字还会如滚雪球般增长。
因此,这第一年的征税,必须开一个好头。
税率如何定?征收实物还是折银?抑或二者兼可?征收人员如何选派、培训?贪腐如何防范?一连串的问题,都需要吴志杰以及总督府去解决。
好在总督府对此早有准备。
年初便有官员提及此事,草案也已拟出数稿,离最终成型也只差一个决断。
如今吴志杰又实地走访了一段时间,心中也终于有了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