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头儿,北边的消息……当真?”
山寮内,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声音沉重,问坐在火堆旁一个相对沉稳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姓陈,原是庄大田手下一个小哨长,读过几天书,有些见识,如今倒也成了这群残兵游勇里勉强拿主意的人。
陈头儿拨弄了一下火堆,火星噼啪溅起。
“八九不离十,林大元帅……怕是凶多吉少了!清妖大营那边动静不小,侦骑都撤了回去,看样子是真要收兵了。”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尽管早有预感,但此刻众人听到确切的消息,仍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浇灭了心中最后一点侥幸的火星。
“那……那咱们怎么办?就在这里等死吗?”一个年轻些的后生忍不住问道,声音带着颤。
“等死?”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啐了一口,“老子从漳州渡海过来,就没打算跪着活!大不了一拼!”
“拼?拿什么拼?”陈头儿冷冷地打断他,“林大元帅几万人都没了,咱们这百来号人,又都是残兵败将,外面不仅有官军,还有那些天杀的‘义民’(指协助清军的泉州、粤籍武装)眼睛盯着,拿头去拼?”
众人沉默。
现实太过残酷,甚至让他们有些窒息。
“陈头儿,你见识多,给指条路吧。”刀疤脸语气软了下来。
陈头儿环视一圈,火光在他眼中跳动。
“清妖主力要北返,这是咱们的机会。但他们绝不会全然放松,地方上的营汛、那些‘义民’,还有新来的官儿,为了立功,肯定会继续搜剿。
这里……不能久待。”
“那去哪儿?”
“分散,化整为零。”陈头儿沉声道,“有亲眷还能投奔的,想办法潜回去,隐姓埋名。无处可去的……往更深的山里去,或者,”
他顿了顿,说出了心底深处的想法,“找船,下海,去南洋。”
下海谋生,对于这些漳泉移民来说并不怎么陌生。
毕竟说起来,他们先前从漳、泉等地移民来此台湾,本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下海。
至于南洋,他们也都有耳闻,当初他们选择外出谋生时,便是在南洋和台湾之间做出选择的,只是由于台湾更近,他们这些人才最终选择到此台湾。
如今,再走一遍当年的旧路,去南洋搏一搏倒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可……怎么去?海路迢迢,咱们现在连条舢板都没有。”又有人问道。
“总比在这里等死强。”陈头儿咬牙道,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惑的脸,“先想法子活下去,躲过这阵风头。联络还能联系上的兄弟,打听消息,筹钱,找船……总会有法子的!”
这时,人群中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肆意:“陈头儿,要我说,顾虑那么多作甚!咱们手头有刀有枪,还有几杆火铳,怕个鸟?
先躲过这阵最紧的风头,再联络些失散的兄弟。以咱们的人手,到时候瞅准个防备松懈的沿海镇子,打将下去,还怕抢不到船?
到时候,不仅能走,说不得还能发笔横财,再让兄弟们快活快活!”
说话的是个叫赵德保的汉子,一脸凶相,原是台湾本地一个小地保的儿子,家里有些势力,手下聚着一帮游手好闲的泼皮。
当初林爽文势大,连战连胜,打的清妖节节败退,就连那什么闽浙总督都只得躲在城中固守。
他见风使舵,带着家里几十号打手和抢来的几杆火铳混入了天地会义军,仗着人多器利,倒也混了个小头目。
但随后,福康安大军压境,义军节节败退时,这厮见机极快,早早便带着亲信往南路山林里钻,这才逃过覆灭,后来遇上陈头儿这群溃兵,因他实力保存相对完好,便合在一处。
此刻,他眼见陈头儿提出下南洋却无具体弄到船的办法,心中便打起了别样的算盘。
他这话一出,瞬间就点燃了围坐着的人的热情,这群人本就良莠不济,组成更是复杂。
人群中那些本就凶悍难驯、或是抱着投机抢劫心思的家伙顿时兴奋起来,纷纷附和:
“赵爷说得对!咱们有家伙有人,还能让尿憋死?”
“就是!找个富庶点的镇子,干他娘的一票!船也有了,钱也有了!”
“可不是嘛!躲躲藏藏这些天,嘴里都淡出鸟来了!是该让兄弟们乐呵乐呵!”
陈头儿闻言,眉头紧锁。
他出身贫苦,加入天地会最初是活不下去想搏条生路,后来也存了几分反清复明的心思,对劫掠普通百姓镇子心底里是抵触的。
只是眼下,聚在这里的一百来号人,鱼龙混杂。
除了他和少数几个铁了心围在他身边的兄弟,以及一些走投无路的庄户渔民,更多是赵疤瘌这样的地痞流氓和投机分子。
他能暂时被推为头领,不过是仗着原先在义军中稍高的名分和读过几天书的见识,真要是翻了脸,赵疤瘌那伙人绝不是吃素的。
他心中暗叹,只能暂且按下不快,想着先稳住眼下局面,待弄到船后再设法约束他们。
“就算有了船,”有人把话题拉回关键,“咱们往哪儿去?真去做海贼?还是……找地方投靠?”
“听说……吕宋那边,有不少咱们漳泉老乡?”有人迟疑地问。
陈头儿摇摇头:“吕宋是近,但是佛郎机(西班牙)红毛鬼的地盘,规矩严苛,咱们这等身份去了,未必有好果子吃。”
他目光投向南方,似乎想要跨越千里海疆,“倒是更远……暹罗那边,近来有些风声。有早些年过去的同乡捎信说,在暹罗南边,靠近满剌加(马六甲的音译)地界,
有一处唤作北大年的地方,如今是咱们华人自己当家,建了码头城池,兵强马壮,连红毛鬼的炮船都吃过亏。主事的是漳州同乡,姓吴……”
“吴家?”赵德保嗤笑一声,打断了陈头儿的话,“陈头儿,你这想法,我看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