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赵兄弟有何高见？”陈头儿心头一沉，看向他。
“高见谈不上，就是比你看得明白些。”赵疤瘌挺了挺腰板，环视众人，“咱们是什么人？天地会！反贼！在清廷那里是挂了号、要砍头的！
那吴家就算真是咱们漳州同乡，可他们现在是什么身份？会为了咱们这百十号来路不明的‘反贼’，去冒得罪大清朝廷的风险？他们敢收留吗？”
他顿了顿，见众人脸色凝重，心中得意，这才继续道：“再者，咱们现在是有百来号兄弟，个个见过血，有刀有枪！过些日子再联络些失散的，说不定能凑起几百号人马！
他吴家就算有些实力，猛然间来了咱们这么一大伙带刀带枪的‘好汉’，他们心里能不犯嘀咕？能放心？”
“那……咱们到时候可以放下刀枪，化整为零，听他们安排……”陈头儿试图辩解。
“放下刀枪？”赵德保声音一高，看向陈头儿的眼神带着几分嘲讽，“陈头儿，你糊涂啊！放下刀枪，咱们就成了砧板上的肉，是圆是扁还不是任人拿捏？
他们嘴上说得再好听，谁知道心里怎么想？咱们兄弟的性命，得攥在自己手里！
要我说，这刀把子，绝不能松！”
“那……依赵兄弟之见，我们该往何处去？暹罗别处？还是安南？”有人问道。
“都不去！”赵德保斩钉截铁，“安南这些年也不太平，自己就打成了一锅粥，去那当炮灰吗？暹罗？哼，那是潮州佬经营多年的地盘，咱们漳州人去了，能有好脸色看？自找没趣！”
他转身，目光炯炯地看向众人，说出了自己深思熟虑的结果：“咱们去婆罗洲！”
“婆罗洲？”人群一阵骚动，不少人显然听过这个名字。
“对！就是婆罗洲！”赵德保语气火热了起来，“我有个表亲前些年就去过那边谋生。那地方，金山银海谈不上，但确实有金矿。河道里就能淘到金沙，去了就饿不着。
而且，那边除了些不成器的土人王公，就是早些年过去的客家佬、潮州佬在开矿垦荒，松散得很，没什么像样的兵马！”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声音充满诱惑：“咱们兄弟手中有刀有枪，若是再想法子弄些甲胄，到了那边，还不是横着走？
那些土人国王，客家矿主，谁挡得住咱们？到时候，占块地盘，开矿、收税、做买卖，金子让客家佬给我们挖，规矩我们来定！
说不定……咱们这些人，还能在海外另创一番基业呢！这不比去给人当孙子强？”
他们这一伙人，可是好不容易才又聚起来的，他赵德保可不想就这么散了。
他这番话说完，众人呼吸有些急促。
黄金，像是有种魔力，无论在哪个时代都能轻易牵动人心。
而对于他们这群本就心怀侥幸、不乏野心的暴戾之徒，这种诱惑更是被放大了无数倍，他们眼中泛起贪婪与兴奋的光芒。
黄金的诱惑，对自由的幻想，加上手中武力的倚仗，瞬间压过了对投奔他人的不确定，以及先前的一切恐惧。
“赵爷说得在理！”
“对！去婆罗洲！自己当家做主！”
“有金子！还怕没饭吃？”
群情逐渐被赵德保煽动起来。
陈头儿脸色难看，他如何看不出赵德保的野心？此人根本不甘心屈居人下，更不想解散队伍，只想利用这群乌合之众和手中的武力，去一片更混乱、约束更少的地方搏个出身，甚至称王称霸。
混乱的婆罗洲，正是他心中最好的选择。
“陈头，你看如何？”赵德保似笑非笑地看向陈头儿，目光中更是多了一分逼迫。
陈头儿看着周围那些已经被黄金和霸业冲昏头脑的面孔，知道大势已去。
他心中苦涩，自己既无足够威望压制赵德保，也无法提供一条比“抢夺船只、前往满是黄金的婆罗洲”更好的出路。
良久，他喟然长叹，颓然道：“罢了……既然众兄弟心意已决，我……也无话可说。一切，便听赵兄弟安排吧。”
听到陈头同意，赵德保脸上绽开了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他拍了拍陈头的肩膀，力道不小：“好！陈头深明大义！这才对嘛，兄弟们就得拧成一股绳！”
他随即转向众人，俨然已是新任首领的姿态：“既然陈头和众兄弟都信得过我赵某人，那我也不推辞了。当务之急，是抓紧联络各处兄弟，尽快往这边聚拢。
这兵荒马乱的，落单的、走散的肯定还有，咱们人越多，力气就越大。到时候，无论是找船还是办别的大事，底气都足。”
说罢，他志得意满地带着自己的几个核心亲信，大步流星地离开山寮去布置联络事宜了。
山寮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陈头和他最信任的五六名老兄弟，都是当初从漳州一同渡海的硬骨头，一路跟着他厮杀出来，感情非同一般。
“头儿，”一个脸上名叫阿火的汉子凑近，语气满是不甘与忧虑，“咱们……就真的这么听那赵德保的？此人一看就是个不安分的，跟着他，怕是……”
陈头抬手止住了阿火的话，脸上疲惫之色更浓。
他何尝不知？只是此刻形势比人强，他不得不低头。
“现在撕破脸，不是时候。咱们暂且跟着，保存实力，静观其变。”沉吟良久，陈头儿最终下了决断，“赵德保此人，行事狠辣无忌，只图眼前之利，绝非能成大事、能托付众兄弟身家性命之人。
咱们须时刻警惕，握紧自己的家伙，拢住信得过的兄弟。若是发现姓赵的倒行逆施，或将兄弟们带入绝地……”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或者，到时候有了更好的机会……咱们再谋他路不迟。眼下，先不急。”
……
约莫一周后，台湾南部某个防备松懈的沿海小镇，在一个深夜遭到突袭。
短暂而血腥的冲突后，镇子被攻破，仓促组织起来的乡勇被打散。
镇中不仅遭到洗劫，就连码头停泊的几艘可用于远航的大船，连同船上一些被迫或自愿的水手，在一夜之间消失无踪。
只留下满地狼藉、损失惨重的居民，以及不久后姗姗来迟、只能望着空荡海面跺脚咒骂的地方营汛官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