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转瞬即逝,转眼便来到了四月。
这个时候,南洋地区相对舒爽宜人的旱季已近尾声,空气中湿度明显增加,也预示着那闷热多雨的时节即将来临。
海面上,持续了近半年的东北季风也显出力竭之势,风力不再如先前强盛,就连方向都开始变得有些飘忽不定。
顺着季风南下的船只已然稀疏,只有零星几艘因各种原因耽搁了行程的,仍在努力抓住这季风最后的尾巴,全速驶向南洋地区各个港口。
北大年,总督府。
吴天佑步履匆匆地穿过回廊,直到吴志杰的书房前才停下脚步。
他与门口值守的侍卫简单点头示意,便推门而入。
书房内,吴志杰正凝神看着手中的一份文书。
“志杰,是有什么急事吗?我这才刚回北大年,就被你叫过来了。”
吴天佑一边说着,一边熟络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桌上微温的茶水。
这段时间,他为了筹备那个构想中的移民大计,四处招募可靠人手,忙得脚不沾地。
而北大年这边人手本就紧张,他只得将主意打到了家族扎根的宋卡城中,这段时间更是频频往返于两地之间物色人选。
今天,他刚从宋卡回到北大年,屁股还没坐热呢,便被吴志杰的侍卫找上门来,说是有要紧事找他相商。
“六叔,”吴志杰闻声抬起头,将手中的册子暂且放下,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此行可还顺利?我爹这次……没再给你脸色看,把你赶出来吧?”
“瞧你这话说的,”吴天佑佯装不悦地撇撇嘴,但随即又嘿嘿一笑,“你爹虽然起初嫌我把他手底下得力的人都快挖空了,但架不住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啊!
这回总算是松了口,答应从家中调拨几个真正得力的老人和精干后生给我。
这样一来,骨干人手算是凑得七七八八了,剩下一些跑腿办事的缺额,想来再过些日子也能补齐。”
“那看来,六叔你得加紧着点了。”吴志杰语气不变,但却像是意有所指。
吴天佑闻言,脸上轻松的神色收敛了几分,他了解这个侄子,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
联想到这次匆匆召见,他心中一动,想到了某种可能。
他试探着问道:“志杰,莫非……是台湾那边,又有新消息了?”
“志杰,莫非台湾那边又有了消息?”
“六叔猜得没错!”吴志杰站起身,从书桌堆叠的文书中抽出了一封信函,这是一封来自大陆漳州的信件。
随着季风南下的,不仅有一艘艘运载了货物、移民的船只,更有大陆各方通过各种渠道传递而来的消息,其中关于台湾战局的进展,更是吴志杰近些时日里最为关注的事项。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信笺上,再度看了一眼其上记载的内容,这才将其递给吴天佑。
“漳州老家让人带过来的信,台湾那边……”吴志杰语气有些感慨,又像是意料之中的释然,“大局已定!庄大田兵败被俘,林爽文遁入深山,但福康安已遣精兵入山搜剿,据信……或已然就擒,怕是难有活路了。”
吴天佑心头一震,连忙接过信纸,借着窗外明亮的天光,仔细阅读起来。
信件文字简练却凝重:自去年末福康安抵台后,先是利用台湾岛上漳、泉、粤籍移民之间固有的矛盾,采取“剿抚并用”之策,大力拉拢泉州籍与广东籍的“义民”,从内部瓦解了起义军的团结。
待稳住阵脚后,亲率主力北上,直指被围困数月的诸罗(嘉义)。在仑仔顶等关键战役中,更是与“义民”配合,一举击溃林爽文主力,解了诸罗之围。
起义军由此元气大伤,节节败退。林爽文被迫放弃彰化、斗六门,最后据守的大里杙(今台中大里)老巢也被攻破。
南部义军首领庄大田,在琅峤(今屏东恒春)一带陷入重围,最终力竭被俘。
而林爽文本人,在部众溃散后,只带少数亲信逃入中央山脉的莽莽丛林之中,生死不知……
良久,吴天佑才缓缓放下信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叹道:“这福康安,手段着实了得。用兵有度,更善攻心。”
回想之前,清廷先后派出的水师提督黄仕简、陆路提督任承恩,皆在台湾损兵折将,狼狈不堪;闽浙总督常青亲赴督师,也不过勉强维持僵局。
谁曾想,福康安十月方抵台,短短数月间,便以雷霆之势,一举荡平了这场震动东南、持续一年有余的大乱。
“可惜了那些漳州同乡。”吴志杰低声接了一句,语气沉重。
林爽文出身漳州平和,渡海赴台求生的移民大多也是出自漳州,他们后来自然也是随林爽文起事的中坚。
在福康安的分化策略下,漳州籍移民成为清军与“义民”重点打击的对象,损失最为惨重。
可以想见,事后清廷的清算与管控,将使台湾的漳州社群遭遇重创,元气大伤。
“是啊,”吴天佑心有戚戚焉地点头,“若是这些同乡能渡海南下,充实我吴家基业,该多好……可惜,可惜。”
但他很快调整情绪,话锋一转,眼中重新燃起光芒,“不过,台湾这场大乱总算是尘埃落定了!对我们而言,这终归是件好事。
至少今年,沿海的戒备总该松上一松,咱们总算可以放开手脚,多带些人南下了!”
吴志杰不置可否,转而问道:“六叔既如此说,那你今年打算几时返航回大陆?”
吴天佑略一沉吟,脸上露出果决之色:“自然是等西南季风一起,便即刻动身!若是海上风信变得快,五月初便可扬帆北上了。”
“如此匆忙?”吴志杰微微挑眉,“你方才不是说,人手尚有缺额?”
“那些不打紧!”吴天佑摆摆手,眼中闪着几分精明,“缺的无非是些听令跑腿、处理庶务的底下人,要求不必太高,最关键的是要忠心可靠。
嘿嘿,我忽然想明白了,何必在此地费劲巴拉地从头招揽、甄别?漳州本家那边,难道还找不出几十个知根知底、能用可靠的族人伙计?
到时候直接问家里要人便是!关键是我们这边定好章程、带足银钱,回去后以商号名义搭起架子,具体执行,用本家的人才最是稳妥。”
吴志杰若有所思,点点头道:“六叔你心中有主意便好。用自家族人,也确实比外人更放心。不过,”
他语气又郑重了几分,“此番虽说台湾乱事已平,清廷大军或许不日便将班师,但地方上的盘查警戒,未必会立刻全然松懈。
六叔你行事,仍需小心为上,切莫因局势利好便大意了。”
“放心,我往来两地这么多年,这点轻重还是有数的。”吴天佑点头应下,随即又神秘一笑,“今年我还是打算先在潮州靠岸,打探一下具体消息,再做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