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年,城东,安置法兰西工匠的院落。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木格窗,将斑驳的光影投在床前的泥土地上。
莫里斯·勒菲弗猛地睁开眼睛,望着头顶这由竹木和棕榈叶构成,还是感觉陌生的屋顶,怔忡了片刻。
他来到这片名为“北大年”的东方土地,已经三个多月了。
时间飞逝,可每次醒来,那种身处遥远异乡的不真实感,仍会如潮水般悄然漫上他的心头。
在他曾经的认知里,印度已是世界的遥远尽头,那里代表着香料、神秘与难以想象的富庶。
可如今,他身处之地,却比印度更东、更南、更遥远,甚至跨越了不止一个重洋,为一个同样遥远而陌生的华人领主工作。
他名义上是作为“蒸汽机工匠”被招募而来的。
但莫里斯自己心里清楚,这其中多少有些“机缘巧合”与“夸大其词”。
他来自诺曼底鲁昂附近的一个小镇,那里是法兰西重要的棉纺织区之一。
他的老东家,一位颇有野心的工场主,为了对抗日益咄咄逼人的英国纺织品竞争,不惜重金,通过不那么正规的渠道,从英国弄回来一台据说代表了最新技术的瓦特改良型蒸汽机。
老东家的梦想,是将这强大的新动力与纺织机械结合,革新自己的工场,他听说英国人已经在试着这么干了,他们自然不能落后。
莫里斯作为工场里技术最好、也最有好奇心的机械工匠之一,也理所当然的的负责起了这项工作。
他们对那台复杂的“铁家伙”进行了长达数月的拆解、测绘,试图理解其中的奥秘。然而,蒸汽机的仿制尚未取得什么进展,他所工作的工厂便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一位来自东方的访客。
这人正是吴文耀,通过中间人找上了这家工厂,并且表达了想要买下那台蒸汽机,以及相关的研究资料,并聘请有经验的相关工匠的意图。
而在客人们开出了一个难以拒绝的价码后,他的老东家断然应下了这桩交易。作为交易的一部分,包括莫里斯在内的几名曾深度接触过那台蒸汽机的工匠,也被“打包”聘走。
而他们给出的条件同样优厚得惊人,除了一笔预付的安家费,以及数倍于诺曼底薪水的报酬外,还有承诺的归国旅费与额外奖金。
代价是,他们需要远赴比印度更遥远的“南洋”,为一个刚刚和王国达成协议的地方势力工作至少两年。
面对足以让家庭在未来数年衣食无忧的酬劳,以及内心深处对遥远东方那一点点被冒险故事激发的好奇,莫里斯在犹豫了几天后,最终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于是,他便有了在这北大年城东的院落中醒来的今日。
从回忆的走马灯中挣脱,莫里斯终于离开了那张对他而言稍显坚硬的木榻。
他只穿着一身单薄的亚麻工装,推开房门。
三月底的晨风带着一股湿润的暖意扑面而来,明亮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让他忍不住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上帝啊……”他低声感叹,“实在不敢相信,这里的‘冬天’竟如此温暖。”
他是在一月份,北半球最寒冷的时节抵达这里的。
如今三月将尽,若是在巴黎或诺曼底,此刻应是春寒料峭,或许还有未化的积雪,人们仍需为取暖发愁。
可在这里,阳光炽热,草木葱茏,人们穿着单衣,空气中都是花果的甜香与海洋的气息,一切都与他前半生所熟悉的季节韵律截然不同。
“不过,听那些本地工匠说,再过一两个月,雨季到来,那才叫难受,闷热、潮湿、暴雨连绵……”他在心中暗自嘀咕,对这个未知的“雨季”既有些好奇,又隐有一丝忧虑。
在这里,气候、食物、语言、乃至人们的行为方式,对他而言都充满了陌生感,但也正因如此,每日都带着些许新奇。
简单用凉水洗漱后,他来到隔壁兼做公共餐室的大房间。
早餐显得有些简单,但倒也还算合他的胃口。
负责他们这几十号法兰西人日常饮食的,是随船队一同前来的一位法国厨子,靠着有限的食材和本地采买的补充,努力维持着故乡的味道。
当然,这只限于早晚两餐,午餐他们大多在各自的工坊解决。
用完早餐,莫里斯与其他几名同样去往蒸汽机工坊的同伴打了招呼,一同离开住所。
三个多月下来,虽然语言仍是巨大的障碍,但凭借着肢体语言、简单的绘图和日益熟练的几名通译,他们对周边环境、工作流程乃至一些同事,都已相当熟悉。
蒸汽机工坊距离他们所在的住处不远,只步行了十来分钟他便已顺利抵达。那是一座格外高大宽敞的砖木混合棚屋,远远便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各种声响。
当莫里斯走进工坊时,里面已经相当热闹。
巨大的天窗将阳光慷慨地引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本地的华人工匠和法兰西工匠们混杂在一起,各自在岗位上忙碌着。
莫里斯一路走过,向几个相熟的华人匠师点头致意,对方也往往回以友善的笑容或简单的问候手势。三个月的时间,他们已足够熟稔。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工坊最中心、被特意清理出来的一片区域。
那里,除了那台从万里之外运过来、作为参照的原版瓦特蒸汽机静静矗立外,旁边赫然并排摆放着两台体型、结构几乎一模一样的新机器。
银灰色的铸铁部件在阳光下泛着冷峻的光泽,复杂的连杆、飞轮、汽缸、冷凝器已经基本组装完毕,只待最后的校验与连接。
这就是他们过去三个月心血的结晶。
坦白说,最初的仿制比预想的要顺利。
有完整的实物可供测绘,有从法国带来的部分图纸和笔记,加上莫里斯等有过拆解研究经验的人从旁指导,以及本地工匠——尤其是刘管事领导的这群已经在制造纽科门式蒸汽机过程中积累了相当经验的华人匠师,他们有着出色的学习能力和动手能力。
仅仅一个月后,第一台仿制机便宣告完成。
然而,真正运行的结果,却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
仿制出来的蒸汽机确实能动起来,出力也远比那些笨重的纽科门式蒸汽机强大,但与原版机器相比,运行不够平稳,热效率明显偏低。
显然,他们的第一次尝试并不算完全成功。
随后是不断改进,反复试验、调整、失败、再试验。
如今,已经是第三个月了。
他们终于解决了所有问题,仿制出来的蒸汽机已经能够做到和“原型”几乎一致的效率,在此基础上,又结合本地材料和加工条件的实际情况,优化了部分设计,并初步制定了一套相对规范的生产工序。
今天,就是按照这套新工序和标准,完整组装两台新机,并进行最终验收测试的日子。
想到即将到来的验证时刻,即使经历了不少风浪的莫里斯,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股紧张。
毕竟,这可不仅是关于技术的验证,更是他们这群远离故土的匠人,在这片陌生土地上工作价值的体现。
就在这时,蒸汽机工坊的主事刘管事也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这位皮肤黝黑的华人管事,在经过几个月的共事,已经和莫里斯等法兰西工匠建立了不错的友谊。
“莫里斯,这么早就到了?”刘管事和他打着招呼,脸上带着笑容,“放心,我们准备万全,这次一定能成功的!”
他边说边比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