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散的时光总如指间流沙,不经意间便已逝去。
吴志杰这次在宋卡待了有十来天,离预定的返程之期也越来越近了。
而就在他们准备动身南下的前两天,曼谷王宫的回赐与嘉奖,也在一队暹罗官员的护送下,及时送到了宋卡吴家府邸上。
赏赐还算丰厚,数量不算少的金锭银锭,加倍回赠的皇家锦缎光泽夺目,名贵香料气息馥郁,还有一套象征着王室恩典的仪仗器物,以及那副赐予吴志杰本人的织金白象朝服。
这在暹罗的爵赏体系中,已经算得上是极高的规格了。
吴志杰则恭敬地领受了赏赐,还宴款待了来使,礼仪周全,整个过程更是无可挑剔。
待使者队伍离去,他看着厅中琳琅满目的赏赐物品,脸上却并无太多喜色,反而陷入深思。
对于曼谷朝堂上的风向,吴志杰从未掉以轻心,一直通过秘密渠道保持着关注。
对于前些时日朝堂之上那些针对吴家的风言风语他也清楚,无非就是借着这次机会攻击他们吴家“私结泰西、擅扩武备”之类的。
甚至不乏有人将吴家与法兰西的交往,与当年支持缅甸的英国混为一谈,扣上“勾结外敌”的帽子。
对此,吴志杰只觉得有些可笑,那些人连英吉利与法兰西都分不清,就想着跳出来扣帽子,着实上不得台面。
“通銮这番赏赐下来,应该能让那些人闭嘴了吧。”吴志杰心中暗暗想着。
他去年便主动向通銮透露过与法国接触的意向,也算是为了铺垫今日。
通銮的反应,也在他预料之中,作为一位足够精明的国王,他懂得权衡利弊。
不过,他心中更清楚,无论他表现得如何恭顺,如何有用,吴家身上“华人政权”、“与前郑王相交莫逆”的标签,在如今以暹罗本土贵族为核心、通过清洗郑信势力而上位的新朝统治集团眼中,始终是刺眼的存在。
那些随着通銮篡位而得以上位的新贵们,对偏向华人前朝注定是没什么好感的,连带着对南方这个华人色彩浓厚、且实力在急剧膨胀的“边境诸侯”,更是天然怀有排斥。
恭顺时尚可容忍,一旦势大,便将成为让他们寝食难安的威胁。
他们或许看不上南面那些“化外蛮夷”之地,但若能轻易摘取吴家辛苦经营成熟的果实,又有谁会拒绝呢?
正因深谙此中关节,吴志杰先前在攻略吉打、吉兰丹、登嘉楼等地时,才会那般果决迅猛,毫不顾忌可能引发的曼谷朝堂争议。
他吃准了,在缅甸这个心腹大患未除之前,通銮绝不会自断臂膀,放弃吴家这支能在南部策应、未来甚至可能从海上牵制缅甸的潜在力量。
相反,吴家表现得越强势、越有实力,在通銮的心中,分量就越重,越值得投资与容忍。
但这平衡,终究是脆弱而短暂的。
西北面的消息他前些天也收到了,缅甸已然平定了西面阿拉干王国的叛乱,正在休养生息,厉兵秣马,准备再次大规模入侵暹罗,战争的阴云,已经在悄然积聚。
吴志杰凭借记忆估算,留给他的时间,恐怕只有四五年了。
“或许,应该加快脚步了。”他望着南方天际,心中默念。
下一次暹缅大战,他必须参与,而且要以一种耀眼的方式参与。
这既是应对通銮可能的征召压力,更是抓住吴家自身发展的绝佳机遇。一场规模宏大的国战,既是检验实力的试金石,也是攫取声望、利益乃至未来话语权的舞台。
以如今缅暹两国的国力,以及绵延数百年来的仇恨,下一场战争绝非小打小闹,很可能演变为又一次倾国之力来决定区域霸权的决战。
无论胜负,战后双方都必然元气大伤,需要漫长的时间舔舐伤口。
而到了那时,无论通銮是胜是败,其对内部强大藩属的容忍度必将大大降低,平衡将被打破。
因此,吴家必须在战前积蓄足够的力量,在战中打出足以震慑四方的威名与功勋,才能在战后有着让人忌惮的想法,乃至凭借此战……
……
又过了两日,返程之期已至。
然而,就在吴志杰清点随行人员、安排行程准备出发时,忽然得到了一个令他颇为意外的消息。
“什么?娘您也要跟我们一起南下?”吴志杰看着眼前提出想法的郑氏,难掩惊讶。
“怎么,不欢迎你娘我去?还是说你那北大年的总督府宅子太小,容不下我这老婆子?”郑氏将脸一板,故意做出不悦之色。
“这……自然不是!娘您若想去,儿子求之不得。只是……此事太过突然,儿子心中毫无准备,怕怠慢了您。”吴志杰连忙解释,哭笑不得。
“要什么准备?你娘我又不是去干涉你的军国大事。”郑氏语气放缓,却没有改变想法的意思,“只是,眼看你年岁渐长,再过几年便要正经成家立室的人了,堂堂总督府后宅,没个妥当人料理,像什么样子?
不是我说你,你这如今整日里见的不是军汉就是胥吏,连个体己知冷热的侍女都没几个,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将来新娘子进了门,一看这般光景,心里还不知怎么嘀咕咱们吴家不知礼数呢。
我在宋卡横竖也没什么要紧事,不如南下替你打理一番,把这后宅规矩立起来,也免得你日后为这些琐事分心。”
“那……娘您若南下,爹一个人在宋卡,岂不孤单?这……似乎有些不妥。”吴志杰还想搬出父亲做挡箭牌。
“你爹还没老到离不开人伺候!”郑氏一摆手,“他有他的事要忙,我在跟前呆着,他反倒嫌聒噪。此事我已同他商量过,他也是支持的。你就不必操心了。”
话已至此,吴志杰知道母亲心意已决,只得应承下来:“那……好吧。只是路途颠簸,娘您务必保重身体。”
“这还用你说?”郑氏见他答应,脸上露出笑容,但随即又补充道,“对了,此番南下,王家与庄家那两位姑娘,也随我一道。
路上你们须得多加照拂,但也要注意些礼数分寸。”
“……是,娘。”吴志杰嘴角微抽,只得再次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