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福并未急着回答,而是引着吴天佑进入屋内,关好门,这才笑着回道:“托少爷的福,咱们暗中寻访打听,倒真是寻到了几家合适的目标。
都是潮州本地的望族,有做海贸发家的,也有书香门第出身的,家世、人品、年龄,都与少爷吩咐的条件大致吻合。
我寻过潮州商帮的人,借助他们的人脉接触试探过,其中有三家,对此颇为有兴趣。
至于其他数家,听出咱们的来意和背景后,也并未一口回绝,言语间留了些余地,颇有商榷之意。”
吴天佑眼睛一亮:“哦?有三家都有意?还有其他的,既然此刻并未回绝,那说不定也有戏,情况竟如此大好?”
他明白,吴福口中的“少爷”指的是吴志杰。
吴志杰年岁渐长,基业日益稳固,这婚姻大事,已不仅仅是个人问题,更是关系到吴家未来在南洋的联盟与根基。
来潮州寻一门合适的亲事,是吴志杰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潮州与闽南同属岭东文化圈,语言风俗相通,更重要的是,潮州商帮在南洋势力庞大,若能联姻,对吴家好处极大。
别看此刻以郑怀仁为首的潮州商帮人士在总督府交代下去的各种事情上尽心尽力,但他虽然名义上是商帮领袖,但也只能号召着暹罗境内的潮州势力。
如今郑王被推翻,暹罗境内的潮州势力一下失去了方向,恰好此刻吴家崛起,而吴家出身漳州,与他们潮州也勉强算攀得上几分关系。
也正因此,他们才会抱着不将所有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中的想法,来北大年下一注。
结果却未曾想到,这原本的无心之举,却在短短几年内获得了超出预料的回报,甚至还给了他们先前从未拥有过的尊重,也正因此,他们此刻才愿意紧紧围绕在总督府身边。
但说到底,这也只是一小部分潮州商帮的势力选择了总督府,选择了他们吴家,不然以此刻遍布南洋的潮州商帮的势力,能为总督府做的难道只有眼前这些吗?
他们先前便能抓住时机,将郑信推上王位,虽说这不乏郑信本身的缘故,但也绝对少不了潮州势力在背后的支持。
因此,吴志杰此番选定潮州大族作为联姻的目标,为的正是一个契机,一个更好的让这遍布南洋的潮州势力为他们吴家服务的契机。
“不错,”吴福此刻也是兴奋不已,“天佑你是不知,原本他们对我等上门打探还颇有些看法,但在我报出我们宋卡吴家的名头后,那一个个可是震惊的不得了。”
闻言,吴天佑也有些兴奋,却未曾想到他们吴家的名头竟然如此大了吗?
不过,这倒不是他疏忽了,而是如今潮州的大族,对海外的消息远比其他地方要多几分了解。
潮州地界,向来是“海贩通番”的大本营之一。
哪家望族没有几房亲戚在暹罗、真腊、马来各邦、乃至爪哇、婆罗洲做生意的?
这些年来,南洋的讯息,尤其是关于那个如彗星般崛起的宋卡吴家的事迹,早就随着商船、信件、回乡探亲的华侨,在潮州上层圈子里暗暗流传。
“听说那吴家的当家的还不到二十,却已用兵如神,不到三年工夫,就把北大年、吉打、吉兰丹、登嘉楼好几个苏丹国都给打下来了。”
“可不是么!听说连红毛鬼都吃过他的亏。”
“手底下好十几万华人,兵强马壮的,又把控着海上关隘,那可是泼天的富贵和权势啊!”
……
这些零碎的消息,平日里或许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当“吴家”的人真的找上门来,而且是带着“联姻”这种意义重大的意图时,那份量可就截然不同了。
这不再是远在天边的传奇,而是可能真切影响家族未来数十年命运甚至南洋布局的实打实的机会!
震惊之后,便是迅速的权衡与盘算。
拒绝?凭什么拒绝?
这样一个在海外雄踞一方、如日中天、且同属闽南文化的强势盟友,是多少家族梦寐以求的纽带。
更何况,主动提出的是吴家,姿态已经放出来了。
只要能搭上这条线,无论是商贸特权、政治庇护、还是家族子弟在南洋的发展,都将获得难以估量的助力。
因此,只要是了解了此刻吴家在暹罗以及南洋的实力的家族,一般也不会选择直接拒绝他们的试探,毕竟,此刻吴家可是正在风头上。
“不过,”吴福谨慎道,“此事关系重大,最终如何抉择,还得族长和志杰少爷亲自定夺。
老奴已将这三家的详细情形,包括族中主要人物、营生、家风、待字闺中的小姐们的简况,都细细记录下来。”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密封的油纸包,递给吴天佑。
吴天佑郑重接过,放入贴身内袋:“福伯办事,自然稳妥。我此番回去,便立刻将此事禀明志杰。有这三家备选,已是极好的开端了。”
两人又商议了一番后续事宜,以及部分留守人员的安排。
随后,吴天佑带来的船队人员与吴福手下的人马顺利汇合,那些暂存在潮州的武器也被悄悄重新装上船,安置在隐蔽处。
补给充足,人员齐整,那件“大事”也有了可喜进展。
吴天佑不再耽搁,第二日一早,船队再次扬帆起航。
这一次,船头坚定地指向西南。东北季风正盛,顺风而行,船速颇快。
除了在琼州(海南)海峡附近一次必要的避风与淡水补给外,船队不再靠岸停留。
海上的日子单调而规律。
航行约莫十来天后,船队已经驶至安南最南端,这一日,吴天佑正与吴福在舱内叙话。
“福伯,算算日程,前面就该到昆仑岛了。过了那里,咱们就离北大年不远了,而且也算是回到了咱们的势力范围内,再不用这般提心吊胆了。”
吴天佑摊开一张简略的海图,手指点向暹罗湾西南角的一个小点。
吴福凑近看了看,脸上露出欣慰:“是啊,总算是要到了。老奴这身子骨,到底是不比当年,在海上颠簸这些时日,还真是有些吃不消。
不过,能跟着六爷把这趟差事办稳妥,亲眼看到咱们吴家的威名连潮州的大族都要震动,这把老骨头就算散在海上,也值了。”
“福伯可别这么说!”吴天佑连忙打断,语气真诚,“这次若非需要您这样德高望重、心思缜密的老前辈出马,操持这等机密大事,志杰和我也断不敢让您受这番奔波劳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