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是冬月将尽。
海上的季风如期转向，不再是温柔湿润的东南风，变成了从北方一路席卷而来的凛冽的东北季风。
漳州月港，这个曾经在明中后期辉煌一时、号称“闽南第一港”的古老口岸，在清廷海禁与迁界政策的反复折腾下，虽不复当年“帆樯如栉、商贾云集”的极盛景象，但却仍是闽南私商下南洋的重要出发地之一。
往年这个时候，码头上早已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数不清的福船、鸟船、艚船挤满了港湾，船主、货主、水手……，以及各种贩卖吃食杂物的小贩，将码头区搅得热火朝天。
空气里也弥漫着几分即将远行的兴奋与离愁。
然而今年，月港却显出几分异样的冷清。
码头区停泊的船只数量明显少于往年同期，且大多是小型的沿海货船或渔船，准备远航南洋的大中型帆船寥寥无几。
岸上往来的人影也稀疏了许多，少了那份躁动与喧腾。
一些熟悉的船主、商号掌柜的面孔不见了，偶尔见到相熟的，也多是匆匆点头，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各自忙碌或观望去了。
沿海局势不明，朝廷下一步的动作是什么？
台湾=的叛乱正是由从他们漳州过去的移民掀起的，沿海百姓事后是否会被迁怒，难道要再来一出国朝之初的迁海惨状？
一切都尚不明朗。
因此，多数有心出海的商人选择了按兵不动，宁可错过一季的风，也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撞到官府的刀口上。
万一船只出了海，朝廷政策却另有变故，那他们这些海上行事之人岂不是成了弃民？
这日清晨，天色阴霾，乌云低垂，似乎又酝酿着一场冬雨。
月港一处较为僻静的泊位上，吴天佑的船队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十来艘大小不一的帆船依次排开，不过哪怕是船队中最小的船只，对于其他船主来说也能称得上是大船了。
水手们正在甲板上忙碌，检查缆绳、帆索，将最后一批货物用网兜吊运上船。
吴天佑站在主船的甲板上，裹着一件厚实的青缎面羊皮大氅，看着岸上的人将一箱箱标明“漳绒”、“闽漆”、“德化白瓷”、“武夷岩茶”的货箱搬运上船。
他面色平静，心中却绷着一根弦。
按照惯例，出港前须得经过海防巡检司的查验，核验船引、货物、人员，并缴纳相关税银。
果然，不多时，一队穿着号衣的兵丁簇拥着几名身着官服的人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月港巡检司的一名老熟人，姓赵，是个从九品的巡检，平日里没少收吴家的“茶敬”。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税课司的小吏和几名书办。
“吴老板，船都备好了？又要下南洋发财啦？”赵巡检笑眯眯地拱手，态度颇为熟络。
吴天佑连忙迎下船，拱手还礼：“赵大人辛苦。托您的福，都备齐了。这是船引、货单、人员名册，请您过目。”
说着，将一叠早已准备好的文书递了过去。
赵巡检接过，随手翻了翻，又递给身后的书办核对。
他自己则带着几名兵丁，象征性地在几艘主要货船的货舱口看了看，问了问都是什么货物。
吴天佑对答如流，说的都是文书上载明的正当商品。税课司的小吏则拿着算盘，按照货单粗略估算着货值，计算应缴的税银。
整个过程波澜不惊，赵巡检甚至还有闲心与吴天佑聊了几句南洋的见闻。
显然，他事先得了嘱咐，并不打算为难这位“懂事”的吴老板。
不过，就在货物查验完毕，税银也当场结清，吴天佑暗自松了一口气，准备送走这批官爷时，码头那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只见另一队人马快步走来。
为首的是个面生的官员，约莫四十出头，身材中等，面容严肃。
他身后除了几名随从，还有一位吴天佑认识的人——漳州府海防厅的一名王姓知事，正八品，平日也有些往来。
王知事此刻脸色有些不太自然，跟在陌生官员身后，不断朝吴天佑使着眼色，眼神里带着焦急与提醒。
吴天佑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连忙带着赵巡检等人迎了上去。
“卑职月港巡检司赵三，参见李大人！”赵巡检显然认识这位新来的官员，态度立刻变得恭谨无比，率先行礼。
那李姓官员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如电，扫过吴天佑和他的船队，最后落在赵巡检身上：“赵巡检，查验完了？”
“回大人，船引、货物、人员均已核验完毕，税银也已缴纳，并无违禁之处。”赵巡检小心翼翼地答道。
“并无违禁？”李官员嘴角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如今海疆不靖，台湾逆氛未平，朝廷三令五申，严查私通接济。你这般走马观花，就敢断言‘并无违禁’？”
赵巡检额头见汗，连连躬身：“卑职不敢！卑职确是仔细查过了……”
“仔细？”李官员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本官奉上宪之命，协理漳、泉海防稽查事宜，岂能只听你一面之词？来人！”
“在！”他身后几名精悍的随从齐声应道。
“重新查验！船只、货物、人员，一处也不许遗漏！尤其是夹层、暗舱、水密隔间，给我细细地搜！”李官员下令道，眼神锐利地看向吴天佑，“这位想必就是船主？还请配合。”
王知事在一旁急得直搓手，连忙凑上前，脸上堆起笑容：“李大人息怒，这位是龙溪吴家的吴天佑吴老板，乃是正经海商，一向守法经营，在府衙也是备过案的……
此次出海，货物人员皆符船引，方才赵巡检已查过一遍了……”
“王知事，”李官员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说不出的压力，“正因为是正经海商，才更应经得起查验。
若是清清白白，查验一番又有何妨？莫非……王知事觉得本官多此一举？”
“不不不，下官绝无此意！大人秉公执法，下官敬佩！”王知事吓得连忙摆手，再不敢多说，只是又偷偷给了吴天佑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吴天佑此刻心中反而镇定了下来。
从这李官员的做派、王知事的态度，以及赵巡检的称呼，他大概猜出了此人的来历——很可能是省里甚至更上面派下来，专司督办沿海防务的官员，与本地这些早已被利益网络浸透的官吏并非一路。
这种官员，油盐不进，只认规矩和上峰命令，最难应付。
“大人要查，草民自当全力配合。”吴天佑拱手，语气不卑不亢，“请大人派人查验便是。船上皆为合法货物，人员俱有路引保结，绝无作奸犯科之徒。”
李官员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镇定的态度略感意外，点了点头，一挥手。
他带来的那队人手立刻如狼似虎般扑上船去。
这些人显然训练有素，比赵巡检手下那些混日子的兵丁专业得多。
他们不仅重新清点货箱，拆开抽查，更是拿着木槌四处敲击舱壁，检查是否有夹层暗格，甚至下到货舱底部，查看压舱石和水密隔间。
对船上人员也重新核对名册路引，一个个盘问籍贯、出海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