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巡检和王知事站在一旁,看着这阵势,脸色都有些发白。
别人不知道,他们心里可清楚,这吴家做的生意,哪里会完全“干净”?
往年夹带私货、超载人员、甚至暗中运送些朝廷明令禁止出海的物品,都是心照不宣的事。这次虽然知道风声紧,吴天佑也保证按规矩来,但万一……
万一船上真藏了点不该有的东西,被这李阎王翻出来,他们这些先前查验过的,少不得一个“失察”、“徇私”的罪名!
时间在紧张的气氛中一点点过去。
吴天佑站在岸边,任凭寒风刮面,神色平静,只有微微握紧的拳头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所有船只都被翻检了一遍。
一名领头模样的随从快步走到李官员面前,躬身禀报:“大人,所有船只均已查验完毕。
货物与货单所列基本相符,未发现大量违禁物品。人员名册与路引核对无误,未发现可疑或通缉人员。”
此言一出,赵巡检和王知事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冷汗都快湿透中衣了。
李官员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再次投向吴天佑,似乎在审视什么。
吴天佑适时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锦囊,双手奉上,语气恭敬:“大人及诸位上官辛苦。时值寒冬,一点茶资,不成敬意,请大人和兄弟们喝杯热茶,驱驱寒气。”
锦囊里的,自然不会是真正的茶钱。
李官员盯着那锦囊看了片刻,却没有立刻去接。
他身旁一名随从很有眼色地接了过去,掂了掂分量,又打开看了看里面闪烁的银光,这才转身低声对李官员耳语了几句。
李官员这才微微颔首,脸上冰封的线条似乎缓和了一分。
他接过随从递还的锦囊,随手纳入袖中,开口道:“看来吴老板确是规矩商人。
如今海防吃紧,朝廷法度森严,凡事小心些总无大错。既已查验无误,尔等便速速启航吧,莫要耽误了风时。”
“多谢大人体恤!”吴天佑连忙躬身道谢。
李官员不再多言,带着随从转身离去,竟是看也没看旁边的赵巡检和王知事一眼。
待那一行人走远,王知事这才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凑到吴天佑身边,苦着脸低声道:“吴老板,方才实在是……得罪了。
这位是新调任闽浙总督衙门的李经历,专司协查沿海防务,铁面无私得很,连我们知府大人见了都要客气三分。他此番巡查,我们也是临时得知,实在是……哎!”
吴天佑心中了然,果然是从省里甚至总督衙门直接下来的“钦差”性质官员。
他脸上露出理解的笑容,拱手道:“王大人言重了。李大人也是职责所在,秉公办事,天佑明白。方才还要多谢王大人在旁周旋。”
见吴天佑这位“大金主”并未真正动怒,王知事这才放下心来,又说了几句“一路顺风”、“来年再会”的吉利话,这才与赵巡检等人一同离去。
他们一走,船上紧绷的气氛瞬间松懈下来。几个心腹管事和水手头目围拢过来,脸上犹带着后怕。
“好险!六爷,幸好咱们这次听了您的,把所有可能犯忌讳的东西都没带上船,人数也卡得死死的。”
一名管事心有余悸道,“刚才那些兵丁敲舱壁的时候,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就怕他们真找出点什么来!”
吴天佑点点头,心中也是一阵庆幸。
此番回漳州,他本就抱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态。
船队从南洋带回的货物,除了正常商货,那些可能引来麻烦的西洋新奇物件、乃至一些敏感的物事,全都留在了北大年,并未带上船。
而从漳州装上船的,也全是手续齐全的合法商品。
人员方面,除了原本的船员和少数必要的随行伙计,一个多余的移民都没招募。
至于船上的防卫武器——那几门小口径火炮和几十支火绳枪、燧发枪,早在回航时,就在潮州府沿海一处隐秘的小码头卸下,交由留守的人看管了。
此刻船上,只有几把应付海盗的刀矛弓箭,完全合乎“商船”的标准。
“此地不宜久留。”吴天佑果断下令,“所有人各就各位,检查无误后,即刻起锚升帆,尽早离港!”
“是!”众人齐声应诺,纷纷跑向自己的岗位。
号令声中,水手们砍断缆绳,升起船帆。
东北风鼓满帆面,十来艘大船缓缓调转船头,驶离泊位,朝着港外开阔的海面而去。
岸上,一些相熟的官员、商人,以及提前收到消息赶来送行的漳州吴家之人,目送着船队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海天交接之处。
然而,船队并未直接驶向茫茫南海。离开漳州海域后,船队转向西南,沿着海岸线航行。
不过四五日工夫,船队便再次靠岸,停泊在了潮州府的码头。
与漳州月港的肃杀冷清相比,潮州府的码头却是另一番景象。
虽也是冬季,但这里似乎并未受到台湾事变的太大影响。
码头区船只往来依旧频繁,大小帆船挤挤挨挨,装卸货物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勃勃生机。
巡检的兵丁也有,但盘查明显宽松许多,更多是维持秩序,而非严厉稽查。
“或许……这便是潮州人能在海外闯出那般天地的一个缘故吧。”吴天佑看着眼前这生气勃勃、甚至有些“法外之地”般松弛感的码头,低声自语道。
潮州地偏一隅,民风彪悍又重商,宗族势力盘根错节,与官府的关系历来微妙。
朝廷的严令到了这里,往往也要打上几分折扣。
码头的交接手续异常顺利。
潮州这边的巡检官吏显然没接到什么特别严厉的指令,验看过漳州出具的船引和税单后,便挥手放行,甚至还热情地推荐了几家可靠的货栈和补给铺子。
靠稳码头后,吴天佑安排大部分船员留守船上,进行必要的淡水和食物补给,只派出一小部分可靠人手上岸采买。
他自己则带着两名贴身随从,匆匆离开码头,向城中走去。
他来潮州,并非只为补给。
上次北上途经潮州时,他做了两手准备:一部分人手和那些敏感的武器留在了潮州;另一部分精干得力之人,则奉命在潮州办一件他大哥吴文辉亲自交代的“大事”。
在城中一处不起眼但颇为洁净的客栈后院,吴天佑见到了留守在此的负责人——吴福。
吴福年近五十,头发已有些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神精明。
他是吴家的老资历了,早年跟着吴让做事,后来又辅佐吴文辉,是吴家核心圈子里的老人,资历远比吴天佑要深。
“福伯!”吴天佑见到他,连忙快步上前,执晚辈礼。
吴福侧身避开大半,拱手笑道:“六爷折煞老奴了。一路辛苦。漳州那边……还顺利?”
“有惊无险。”吴天佑简略说了说月港的盘查,随即切入正题,“福伯,您这边……事情办得如何?可寻到了合适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