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年的十一月,雨季已经彻底过去,凉爽变为了主旋律。
天空变得高远清澈,阳光也不再如先前那般毒辣灼人,照在身上带着一种明亮的金色暖意。
空气也不像先前那般潮湿,海风穿过街巷,带来的是几许舒爽。
这一日,恰是北大年第二次科举开始的清晨。
城中却比往日更早地喧嚣起来,城内各间客栈、租赁的民房,乃至城外临时搭建、专为安置远道学子而设的营区里,乌泱泱的人流如同百川归海,朝着城东方向涌去。
他们穿着各式衣裳,有着各种造型,但大多脸上带着熬夜苦读的疲惫,却又被一种混合了紧张与亢奋的情绪点燃,步履匆匆。
人流中夹杂着书童、送考的亲友,以及不少纯粹看热闹的市民,将几条通往考场的主街挤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车马难行。
城中一家临街的茶楼,二层雅座视野极佳,几位看似商人或小乡绅打扮的中年男子,正凭窗俯瞰着楼下街面上这蔚为壮观的人流。
“真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况啊!”其中一人端着茶杯,忘了饮,只是望着窗外感叹,“老夫走南闯北多年,也只见过当年在广州府考秀才时,才有如此多的学子汇集一处应试!
未曾想,在我这南洋之地,竟能见此文华盛景!”
他话语中,并无半分鄙夷这海外“小朝廷”科考的意思,反而充满了一种奇异的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仿佛这北大年城的繁荣,这数千学子奔竞的场面,也有他的一份贡献与光彩。
“王兄所言极是。”另一人接口,脸上带着深以为然的神色,“这全赖总督大人目光远大,气度恢弘!开科取士,不拘一格,不问出身南北,只要是南洋华人,有心向学、愿为我华夏开枝散叶于这海外之地者,皆可应试。
此等胸襟,堪比古之明主!若无此策,何来今日之盛?”
“正是此理!”第三人将茶杯重重一放,声音也激昂起来,“如今在南洋闯荡的华人,但凡有点心气、读了些书的,谁不知道咱们吴总督的威名与功业?
跟着总督大人,那是实实在在打出了一片新天地,安身立命,前途光明!若能通过这考试,进入总督府为官,那可是鲤鱼跃龙门,光宗耀祖!”
最先开口那人连连点头:“不错!我有一远房表侄,去年侥幸考过了,虽名次不算靠前,如今也被派到吉兰丹那边,去下面县里当了个小官。
上次托人带信回来,说日常公务虽辛苦,但上司看重,同僚和睦,月俸更是每月足额发放,年底据说还有考评奖赏呢,言语间满是干劲啊。
要我看,总督大人可是给了我们所有人一条青云路啊!”
类似的议论声,在城中各处茶肆、酒馆、街角不绝于耳。
总督府又一次的开科取士,如同在这片以商贸、垦殖为主旋律的南洋华人社会中,投入了一块巨大的磁石,牢牢吸引住了所有渴望跨越阶层之人的目光。
它不仅仅是一次选拔官吏的考试,更给境内百姓提供了一条正统的、光明的上升通道。
这对于凝聚人心、提升认同感、吸引人才,其效用是任何武力威慑或经济利益所无法替代的。
城东,考场区域。
得益于去年的经验教训,以及此次考生暴增带来的压力,总督府的准备工作显然充分了许多。
考场不再局限于最初的那个大校场,周围的几处宽敞库房、甚至临时征用的几片平整空地,都被迅速改造,用木板隔出数千个简易却独立的考号。
外围有身穿军服、背挎火枪的士兵严密巡逻把守,气氛肃然。
考生们需先在入口处验明身份、核对报名时领取的号牌,随后经过严格的搜检,确保无夹带后才被放入。
流程比去年规范、严格了许多,虽然过程繁琐,引来了部分学子的嘀咕,但也让大多数认真备考者感到心安。
至少,公平性更有保障了。
三千余名考生,来自总督府治下五府之地,亦有从暹罗、马来各邦甚至更远的爪哇、婆罗洲闻讯赶来的华人子弟。
他们涌入各个考场,按照引导找到自己的位置。
当辰时的钟声敲响后,考卷下发,原本鼎沸的人声瞬间沉寂下去,只剩下纸页翻动、研墨提笔的细微声响,以及监考官偶尔巡场的沉稳脚步声。
考试仍循旧例,连考三日。
第一天考经义策论,考验传统儒学根基与治国理政的见解;
次日新式算学,涉及实用算术、几何基础乃至简单的账目核算,对许多只读圣贤书的学子不啻于一场噩梦;
第三日杂学,范围更广,从南洋地理风物、简略的泰西常识到农工技艺的粗浅原理,无所不包,旨在选拔见识广博、思维灵活的人才。
三日鏖战,虽然并未连续不断,但对考生的体力、脑力,以及心理承受能力,也是一场考验。
当最后一场考试的结束锣声“哐”地一声震响,各个考场中,紧绷了三日的气氛骤然松弛。
有人如释重负,长吁一口气瘫在椅上;有人懊恼地拍打额头,为答错或未答完的题目追悔不已;也有人面露喜色,与相熟同伴交换着自信的眼神。
考场出口处,更是瞬间化作情绪的海洋。
垂头丧气者与眉飞色舞者交织,抱怨叹息声,兴奋的讨论声,相约饮酒放松的邀请声,嘈杂一片。
“唉,悔不该平日只知死读经书,那算学题目,看得我两眼发黑!”一名年约三十、书生模样的考生对着同伴大倒苦水。
“谁说不是呢?本以为策论能占得先机,谁知这总督府出的题目,竟多关乎南洋实务,与中原科考的八股文大相径庭!空有一肚子‘子曰诗云’,却无用武之地啊!”另一人也是连连摇头。
当然,也不乏适应力强或早有准备者。
“李兄何必气馁?总督大人早有明示,需要的是通晓实务之才。这新学问,正是我等机遇所在。我观此次考试,虽觉艰难,但方向已然明晰。
不如你我就在这北大年暂住下来,市面上已有售卖新式算学、南洋舆志的书籍,更有相应学堂开设,我等潜心研习一年,明年再战,必有斩获!”
有人如此提议,立刻得到不少落寞考生的积极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