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耶讪说的这些，他这个暹罗王心中也思虑过。
吴志杰在南边的动作，一次比一次大，从吞并北大年到如今鲸吞登嘉楼，看着俨然是已起了势。
不过，那又如何？
如今悬在暹罗头上最锋利的那把刀，依旧是西北方的缅甸，不是南边那个恭顺的华人藩臣。
自他登基以来，与缅甸的战争几乎从未真正停歇。
前两年那场被后世称为“九军之战”的大规模战事，虽然最终是以缅甸主动后撤告终，暹罗朝廷上下也宣传为一场大捷，但通銮心里比谁都清楚其中的惨烈与侥幸。
若不是恰好时至雨季峰期，缅甸人后勤不济，选择退军，再打下去恐怕他们暹罗就要凶多吉少了。
而且，战争是在暹罗本土进行的，无数城镇被掠夺摧毁，良田更是荒芜着，兵员损耗更不必提。
那一战，几乎耗尽了吞武里王朝辛辛苦苦积累下来的全部本钱。
那场大战的硝烟还未散尽，边境的摩擦更是从未停息过。
就在今年三月，缅军还曾试探性地猛攻过边境要冲——三塔关。
那里是暹罗与缅甸之间最古老、最直接的陆地通道，位于北碧府西部山区。自古以来就是缅甸军队入侵暹罗中部平原的必经之地。
无论是数百年前的东吁王朝入侵，还是数十年前导致阿瑜陀耶灭亡的大围攻，缅军主力都曾是走的此处。
而就是这样一处重要关隘，在今年三月，又遭到了缅甸人的窥伺。
尽管那次进攻规模不算最大，更像是一次蓄意的武力侦察，试探暹罗在“九军之战”后的虚实与实力，但也足以让曼谷宫廷惊出一身冷汗。
通銮自己，为此也度过了好几个不眠之夜。
他明白，孟云（缅甸国王）绝不会满足于一次试探。
那个同样雄心勃勃的君主，正在他的国内休养生息，整合力量。
一旦他自认为准备就绪，下一波的攻势必将更加猛烈，远超先前。
留给暹罗舔舐伤口、重整武备的时间，或许只有寥寥数年了。
而就是在这种生死存亡之际，他又怎么可能会与南面那个极为能打、且目前愿意为暹罗镇守南方的吴家翻脸呢？
通銮需要吴志杰在南方保持存在感，牵制那些可能与缅甸眉来眼去的马来土邦，先前吉打的所作所为让他很难对这些天方教苏丹国有信任。
此外，他更需要吴家那支初具规模、战力不俗的军队，在未来可能的决战中，成为一支可以倚重的奇兵或偏师。
为此，即便吴志杰有些“越界”行为，只要不公然扯旗造反，只要贡品按时送到，言语依旧恭敬，通銮都愿意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提供某种程度的默许。
而且，在他看来，吴家目前羽翼未丰，仍需倚仗暹罗这棵大树。
等将来彻底解决了缅甸这个心腹大患，暹罗大军腾出手来，携大胜之威南顾，届时吴志杰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现在给予的一些便利和容忍，不过是“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的权谋罢了。
而这些更深层的战略考量与无奈妥协，通銮无法，也不愿在朝堂上向所有臣工和盘托出。
他沉默着，任由帕耶讪的话语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也任由那份烦躁在心中郁结。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调意味：“帕耶讪，你太过虑了。吴志杰自受封总督以来，于宋卡开埠，于北大年平乱，拓地安民，年年贡赋丰盈，礼数周全，从未短缺。
便是对吉打、吉兰丹用兵，也曾事先呈报于我，陈明情由，可谓谨守臣礼，哪里来的异心呢？
至于移民南下，充实南疆荒野，压制彼处天方教土民势力，稳固我暹罗南陲屏障，此乃我昔日亲口允诺之策，亦是为边防长远计，又怎好朝令夕改？”
他目光扫过下方的帕耶讪，语气加重了些：“你的忠心，我是知道的。不过此等猜疑藩臣、动摇国策之言，日后不可再提。若传扬出去，岂不令远方忠臣志士心寒？”
“大王！臣……”帕耶讪面色涨红，还想争辩，却被身旁几位同僚悄悄拽了拽衣袖。他们看出大王心意已决，此刻强谏非但无益，恐惹圣怒。
帕耶讪胸膛起伏几下，终究是颓然一叹，将未尽之言咽了回去，躬身退下。
见帕耶讪不再坚持，通銮心中稍松，立刻将话题引向更迫在眉睫的方向：“近日北境可有异动？缅甸方面，孟云可还有何新动向？我听闻其似乎将更多精力投向西方？”
果然，一提起北方宿敌，殿内所有人的精神瞬间紧绷，南方藩属的争议暂时被搁置。
一名主管边情的大臣出列奏道：“回禀大王，据多方探报，缅甸王孟云的确像是将重心西移了，像是要对阿拉干地区施加更大压力，甚至可能出动大军，将其彻底吞并之。
其东部边境驻军虽未减少，但大规模调动的迹象暂不明显。料其一时半刻，无力发起如去年般浩大攻势。”
“嗯，西顾阿拉干，确是孟云一贯野心。不过我们还是不可掉以轻心！”通銮神色凝重，叮嘱道，“三塔关乃至整个北碧府防线，需持续加固，增储粮秣军械。
北线……北线清迈、南邦等地，也要密切留意，加强联络。”
说到此处，通銮眼中闪过一丝火热的光芒。
北部清迈为中心的兰纳地区，以及更东的老挝诸王国，在阿瑜陀耶灭亡后的权力真空中，名义上依附缅甸，实则离心离德。
他登基后，已先后降服万象、占巴塞，夺来了象征王权的玉佛，更将影响力深深楔入湄公河中游。
而如今琅勃拉邦内忧外困，寻求暹罗庇护是迟早的事，估计要不了多久也将落入他们暹罗手中。
而更为富庶、战略位置更关键的清迈以及兰纳地区，在他眼中，已是暹罗版图内迟早要收回的故土，是未来对抗缅甸时至关重要的缓冲。
现在不动，只是时机未到，力量需集中于主要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