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别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种疑虑了。
若能借刀杀人,让吴家和同样桀骜不驯、与暹罗亦有旧怨的武吉斯势力死磕,无论哪边受损,对曼谷朝廷而言,似乎都是乐见其成的局面。
然而,吴志杰的退让,让这场期待中的“好戏”戛然而止。
一片附和声中,坐在上首一位年纪稍长、面容严肃的贵族却缓缓放下了茶杯,声音低沉:“诸位,切莫小觑了那吴志杰。他年未弱冠,便能审时度势,知进知退。
该雷霆手段时,如疾风烈火,吞邦灭国;该隐忍妥协时,又能按住怒火,谋取实利。这等人物,岂是‘色厉内荏’四字可形容的?”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丝忧虑:“观其行事,步步为营,谋定后动。吞北大年,是趁其内乱;取吉打,是顺势而为;并吉兰丹、登嘉楼,皆是看准时机,一击必中。
如今对霹雳,看似退让,实则对半是暗中达成了某些交易。
如此心机手段,再假以时日,任其坐大……未来恐非暹罗之福,而是心腹之患啊。”
这番话像是一盆冷水,让室内的气氛骤然凝重了几分。在座的都不是蠢人,冷静下来细想,也不得不承认此言切中要害。
吴志杰的表现,确实不像个单纯的莽夫或守成之主。
他的扩张是有节奏、有选择的,每一次都似乎踩在了暹罗容忍的底线边缘,却又没有真正越界。
第一次攻破北大年,吴家极为识趣的选择了将俘获的苏丹押送到了曼谷,不仅极大的提振了当时的士气,得到了大王的赏识,更是在暹罗曼谷民间得到了巨大的声望。
毕竟,当初通銮为了提振士气,可是大肆操办了一场献俘仪式呢。
而第二次吞并吉打,又以其与缅甸以及英国人勾结为缘故,还特意将所谓的证据呈送曼谷,做法着实称得上是毫无破绽。
至于第三次吞并吉兰丹,则是适逢其会,弄了个代管的名义……
以至于现在,又吞并登嘉楼,众人并未觉得意外,反而是觉得他极为识趣,因为从局势看,明明去年他便可一起将其吞并。
这种精准而危险的行事风格,配上其年轻得可怕的年龄和已经打下的基业,给他们这些暹罗贵族的极大的压迫感。
见众人沉默,先前那圆脸贵族试图缓和气氛,干笑两声道:“帕耶讪大人未免过于忧虑了。那吴志杰就算再厉害,手下也不过几万华人移民,兵力顶天有千余。
既要镇守新得之地,又要防范四方,能有多少余力?我暹罗带甲数十万,国势正隆,难道还怕他区区一个南疆藩臣不成?
待北边缅甸之事彻底了结,腾出手来,南方之事,还不是由大王一言而决?”
被称作帕耶讪的年长贵族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但眼中的忧色未减,只是淡淡道:“但愿如此。只是养虎为患,必遭反噬啊。
尤其是如今国内唐人南下投奔者络绎不绝,此消彼长,长此以往,非我暹罗之利。”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了几分:“明日朝会,我定要再次向王上进言。吴家擅灭朝贡属国,虽是事出有因,但不可再纵容其肆意扩张。此外,那移民之事,必须严加限制!
暹罗本土开发、战后重建,都需要人力,岂能坐视精壮劳力尤其是善于耕织商贸的华人,源源不断南流,去充实那吴家的根基?此乃资敌之举,断不可续!”
“唉,帕耶讪大人忠心可鉴,只是……”另一名贵族叹了口气,“大王对那吴志杰似乎颇为欣赏,多次称赞其为暹罗安定了南方。
前次有人提及限制移民,大王便以‘华人南迁,可实边地,缓解缅患’为由,未予采纳。此次只怕……”
帕耶讪冷哼一声:“此一时彼一时。当时吴家势力还未壮大,南疆局势又混乱不已,更有苏丹国暗中与缅甸来往的,自然需要其处理。
但如今他连登嘉楼都已拿下,气势已成,肘腋之患已显。
若再不加以制衡,难道要等他羽翼完全丰满,尾大不掉吗?我决定,明日在朝堂之上必当据理力争!”
……
翌日,暹罗王宫朝会。
庄严的大殿之上,通銮高踞王座,听取下方大臣奏事。
当轮到帕耶讪出列时,他深吸一口气,将酝酿已久的谏言清晰道出。
他先是痛陈吴家近年来连续吞并北大年、吉打、吉兰丹、登嘉楼等“暹罗藩属”之举,虽各有缘由,但长此以往,恐使诸邦寒心,损害朝廷威信,形成南疆独大之势。
接着,他话锋一转,直指当前要害——华人移民南下的问题。
“……陛下明鉴,我暹罗历经与缅甸连年大战,国力损耗,人口锐减,各地田园荒芜,百业待兴。正需聚拢民力,恢复生产,巩固国本。
然现今漳、泉、潮乃至我暹罗国民,闻那吴氏招揽,竟也相率南奔,络绎不绝。
这些精壮,多为善于农工、勇于开拓之辈,本应留在暹罗,垦荒筑城,纳税服役,以实我邦。
今反资于吴,使其人口日繁,根基日固。那吴志杰虽表面恭顺,但观其行止,野心勃勃。假以时日,坐拥数万乃至十数万华众,又控扼海峡咽喉,届时必生异心,将成巨患矣!
臣恳请大王,立即下旨,限制华民南迁,已南下者亦当设法招回,并申饬吴志杰,谨守臣节,不得再擅启边衅,吞并他邦!”
帕耶讪言辞恳切,逻辑清晰,最关键的是句句属实,听得殿中不少贵族官员暗自点头,觉得颇有道理。
王座上的通銮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阵烦闷。
帕耶讪说的这些他难道不知道吗?
只是如今局势如此,应对缅甸才是第一等重要之事,而此刻吴志杰在南边的种种作为虽说有些越界,但不也从另一种方面展现了其实力吗?
而有着这等实力,将来与缅甸作战之时不正好能派上用场吗?
这些大臣,为何就不能体谅一下他的心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