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复杂,“是来自北大年,来自那位吴志杰总督的赠与。”
“吴志杰?北大年?”阮福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对于这个近几年在暹罗南部及马来半岛迅速崛起的华人势力及其年轻首领,阮福映的感情颇为矛盾,甚至可说带着几分隐晦的不喜与忌惮。
一方面,吴家与暹罗通銮王朝关系密切,某种程度上可算暹罗在南方的延伸,而自己如今寄居暹罗,仰仗通銮庇护,先天上便像是低了一头。
另一方面,他也从百多禄口中得知了,那吴家与法兰西像是达成了某种协议,而这,原本或许是属于他以及他背后的安南的。
此外,他观吴志杰此人行事果决狠辣,扩张欲望极强,绝非易与之辈。接受他的“赠与”,阮福映心中本能地有些抗拒。
但他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沉默着,等待百多禄的下文。他清楚,百多禄特意提及此事,必有缘由。
百多禄看着阮福映神色的细微变化,心中了然。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殿下,此次在北大年,那位吴总督不仅慷慨赠与了这批粮食、布匹和药材,解我们燃眉之急。他还……主动和我谈了一桩交易。”
“交易?”阮福映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他想要什么?”
百多禄不再犹豫,将吴志杰提出的条件和盘托出:更多的粮食、布匹、药品;以市价出售足以武装一千人的刀剑长矛盾牌;
最关键的是,三百支火绳枪及配套弹药;交换的条件是——事成之后,割让昆仑岛与富国岛,给予吴家最优惠通商待遇及设馆权,以及……允许吴家在安南境内自由招募劳工的合法权利。
竹楼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阮福映的脸色在听闻条件后,变得异常复杂。
割让领土?昆仑岛?富国岛?
昆仑岛,他自然知道。
那是悬于安南南端外海的一串珍珠般的岛屿,拥有得天独厚的深水良港,是南海航路上的重要枢纽,渔船商船传统的避风港与补给站。
其地理位置,扼守着从中国南海进入暹罗湾、通往马来半岛乃至更远南洋的海上咽喉之一。
失去了昆仑岛,不仅意味着丢掉一片有价值的领土,更意味着安南南部海疆门户洞开,对外海路的控制力将大打折扣。
而且,割地求和,对于立志光复祖先基业、重现荣光的他而言,是一个难以洗刷的污点,将严重损害其政权的合法性与威严。
而富国岛,在理论上其实是属于河仙的领土,割让更是要让自己丢失尊严。
可是……拒绝吗?
阮福映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幅简陋的安南舆图上,落在标注着“归仁”(阮岳)和“升龙”(阮惠)的位置上,又扫过自己所在的这个边境营地。
西山兄弟的内斗,是天赐良机,也可能是昙花一现。若不能趁此机会迅速积聚力量,一举打开局面,等他们内部达成新的平衡,自己将再无机会。
届时,莫说割地,连性命能否保住都是问题。
吴志杰提供的援助,尤其是那三百支火绳枪,对于极度缺乏远程火力、面对西山军时往往在装备上处于劣势的自己而言,诱惑力太大了。
有了这批火器,再加上足够武装一千人的冷兵器,他就有把握对嘉定地区一些防备松懈的西山驻军或摇摆不定的地方势力发动有威胁的突袭,夺取立足点,重新站住脚跟。
粮食布匹药品,则能稳定军心,维系部众生存。
通商优惠,这只能算是小事。
招募劳工……虽然看似有些古怪,但在战乱之后吸纳流民,也算常事,而且对目前一无所有的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代价是两座岛屿的未来归属,以及……他们背后代表的某种程度上的尊严。
尊严与生存,理想与现实,先前的骄傲与如今落魄的无奈,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百多禄静静等待着,没有催促。
他能理解阮福映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这确实是一个艰难甚至有些屈辱的抉择。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卸货的声音似乎也渐渐停歇。
终于,阮福映缓缓抬起头,他嘴唇微动,声音有些干涩:
“他的胃口……确实很大。”
顿了顿,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不甘与屈辱都吸入肺腑。
再次睁眼时,他的目光却是无比的坚定:
“但是,答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