暹罗,曼谷以南,龙邱村。
河谷中,一片经过简单平整的土地上,散落着数十座竹木结构的营房与棚屋,外围设有简陋的栅栏与瞭望哨。
这里便是流亡的安南王子阮福映及其部众目前的栖身之所。
但与一年前初至暹罗时的惶惶不安,仰人鼻息相比,此地的景象已多了几分生气与秩序。
营中可见操练的士卒身影,虽然装备看着有些简陋;也有妇女在河边浆洗衣物,孩童在空地嬉戏,甚至开辟了几小片菜畦。
最大的那座竹楼内,阮福映正对着一幅粗略的安南舆图沉思。
他年约三十,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长期颠沛与忧患刻下的痕迹,但眼神依旧明亮,此刻更闪烁着某种压抑已久的灼热。
近来,从安南不断传来的密报,都在反复印证一个越来越清晰的信号:西山朝内部,他的两个大敌——阮岳与阮惠兄弟之间,嫌隙已深,矛盾几乎公开化,冲突似乎一触即发。
这无疑是他等待多年的机会!
南圻故土人心思旧,北面强敌内讧将起……复仇的火焰与复国的渴望在他胸中剧烈地燃烧着。
不过,低头看看自己身边,虽经百多禄一年多来的奔走联络,吸纳了些许流亡的旧部与南圻士绅的暗中资助,营中可战之兵仍不过两三千人,其中大多还没怎么经过训练,且装备粗劣,粮秣更是时有不济。
仅凭这点力量,想要趁乱而起,夺回嘉定乃至席卷南圻,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急需外援,强有力的外援。
而最大的希望,则寄托在百多禄主教身上,寄托于他与法兰西王国及印度本地治理总督府的特殊关系。
“殿下,百多禄主教回来了!船队已到河口!”一名亲随急匆匆入内禀报,声音带着兴奋。
阮福映精神一振,霍然起身:“快请!”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陈旧的衣袍,压下心中的急切,快步走向营寨前的空地。
不多时,风尘仆仆的百多禄在几名随从的陪同下,穿过营寨大门。
老主教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坚毅。
他身后,跟着一长串由当地雇来的牛车和挑夫,车上满载着鼓囊囊的麻袋和木箱。
“主教阁下,一路辛苦了!”阮福映迎上前,执礼甚恭。
他对这位在他最落魄时不离不弃、为他多方奔走的法国传教士,心中充满了感激与依赖。
“愿主保佑您,殿下。”百多禄行礼,目光扫过营寨,看到比离开时更齐整的景象,微微颔首,“看来殿下这里一切尚安。”
二人进入竹楼坐定,侍从奉上清水。
阮福映迫不及待地问道:“主教阁下此次印度之行,结果如何?本地治理的康韦总督可愿施以援手?”
百多禄轻轻叹了口气,灰蓝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无奈与歉然:“殿下,请恕在下无能。康韦总督阁下……婉拒了以本地治理总督府官方名义提供援助的请求。
他表示,王国在欧洲与印度的利益已牵扯太多精力与资源,目前无法在安南方向进行大规模投入。英国人在印度咄咄逼人,总督府必须集中力量应对。”
阮福映的心随着百多禄的话语一点点沉了下去,脸上的期待之色也渐渐黯淡。
没有法兰西官方的支持,复国大业何其艰难?
似乎察觉到阮福映的失望,百多禄话锋一转:“不过,殿下也不必完全灰心。我在本地治理期间,凭借殿下正统之名与复国后的前景承诺,成功说服了一些商人、退役军官乃至个别小贵族。
他们愿意以私人名义,提供一笔资金,并设法搜罗一批武器,包括部分火枪,数量或许不多,且需要时间筹措运输,但这毕竟是一份助力。”
听闻此言,阮福映的脸色稍霁,心中苦涩稍缓。
虽然不是期望中的官方大军援,但如今这种情况下,有总比没有的好。
他强打起精神,对百多禄露出感激的笑容:“主教阁下言重了。您为我奔波万里,呕心沥血,福映已是感激不尽。
如今我落魄于此,身边旧部星散,强敌环伺,唯有主教阁下始终不离不弃,四处为我筹谋。
此恩此德,福映没齿难忘,他日若能有幸光复社稷,必百倍报答!”
他的话语真诚,让百多禄心中也感到些许慰藉。
先前奔波的劳累,遭人冷眼的委屈,在此刻似乎也消减了几分。
“外面那些物资,便是主教带回来的第一批援助吗?”阮福映望向窗外,那些正在卸车的货物让他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百多禄却摇了摇头,正色道:“不,殿下。那些并非来自法兰西的援助。法兰西商人们承诺的物资与资金,尚需时日才能陆续运抵。外面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