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火，灶间飘出炊烟。
王大牛一家也早早起身，阿菊也翻出早就准备好孩子们的粗布新衣，有着大牛的军饷，再加上那几十亩地的稳定收成，他们的手头上可是宽裕了不少，就连新衣也不用只在新年才会备置了。
阿菊仔细地给三个孩子梳洗，穿上衣服，又拿出林老伯这些天里紧赶慢赶编制好的竹书箧，让他们背在身后。
“到了学堂，要守规矩，听先生的话，不许打架，不许吵闹，听见没？”林老伯板着脸，一遍遍地嘱咐。
“听见了，阿公！”三个孩子异口同声，小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紧张。
晨曦微露，大大小小的孩子也不约而同地从各家各户的门里涌出，在长辈的陪伴下，形成一股人流，向着设立在隔壁黑山村东头的学堂汇聚。
孩子们叽叽喳喳，寻着相熟的好友，又好奇地四处张望着。
大人们则互相打着招呼，脸上也大多都带着笑容，谈论着这破天荒的喜事。
由于学堂的选址经过提前考察，因此即便是设在隔壁村，但距离他们这个村子也并不远，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林老伯和阿菊便跟着大部队，将三个孩子送到了学堂门口。
“到了学堂要好生听先生的话。“林老伯弯下腰，仔细替老四理了理衣领，
“记住，下学了不要乱跑，要和村里的孩子一起等着。等村子里的大人带你们回来。“
这是前些日子村里商议定的规矩。虽说学堂就在邻村，走上一刻钟便到，但终究要穿过一片林子，路过几条溪涧。
村里有孩子在学堂读书的，便轮着来，每日出两三个大人，辰时送，申时接。说要耽误半晌农活，可谁也不曾抱怨。
“晓得了，阿公。“孩子们胡乱点着头，眼睛却早已被学堂前热闹的景象吸引了过去。
学堂建在一片开阔的高地上，三间宽敞的瓦房连成一排，比村里任何一户人家的屋子都要气派。最让林老伯惊讶的是，这学堂和他记忆中漳州老家的私塾全然不同。
老家的私塾，多是先生家腾出一间偏房，挤着十几个蒙童。
而眼前这学堂，光是那一扇扇敞开的窗户，就比寻常人家的房门还要宽大。
“这学堂......可真不小。“阿菊也忍不住轻声感叹。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学堂前忙碌的人群。
除了几位穿着长衫的先生，还有五六个穿着短打的年轻人在帮忙。
有的在核对名册，有的在引导孩子排队，有的在维持秩序。这阵仗，倒像是城里衙门口办事的架势。
“怎么这么多先生？“林老伯忍不住嘀咕。
在他的认知里，一个私塾有一位先生，带着一两个帮手便是够了，眼前这阵势，倒是让他摸不着头脑。
学堂中此时已经有不少孩子的身影，他们是这里黑山村的，离得近，早早便到了学堂之中。此时，他们也满是好奇地看着学堂外新来的同学。
孩子们叽叽喳喳，他们中最大的不过十三四岁，最小的才七八岁，许多孩子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同龄人聚在一起，既紧张又兴奋。
学堂前设立了一个登记处，有一位年轻的先生拿着名册，挨个询问孩子的姓名、年龄和所属村落，另一个稍年长些的先生则在旁记录。
而每登记完一个，便有个穿着短打的年轻人领着孩子往院子里去。
轮到林家的三个孩子时，林老伯和阿菊不由得往前凑了凑。
看着三个小小的身影随着领路的年轻人消失在学堂的门内，阿菊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和这几个孩子相处了半年多，他早已将他们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妹妹，此时难免会紧张。
“放心，有村里人照应着。“林老伯像是在安慰女儿，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随后，林老伯和阿菊没有离开，而是和其他人一样，就这么安静的呆在学堂外，透过那宽敞的窗子，看着里面的一举一动。
而直到后续再也没有孩子赶来时，学堂中负责蒙学的先生这才走到屋子前面，清了清嗓子。
先是介绍了他自己，以及关于学堂的种种规矩，还有总督府的各种恩典……
接着，一阵稚嫩却异常清晰的诵读声，从学堂里传了出来，穿透木窗，回荡在清晨的空气里：
“人——之——初——”
“性——本——善——”
“性——相——近——”
“习——相——远——”
那声音整齐清亮，带着一种林老伯活了五十多年都未曾听过，能直击人心的力量。
林老伯怔怔地听着，浑浊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仿佛透过这读书声，看到了这几个孩子与面朝黄土背朝天截然不同的另一种未来。
他缓缓转过身，对身旁同样听得入神的女儿阿菊轻声道：“走吧，回家。地里的活，还等着呢。”
孩子们去上学了，女儿的肚子也越来越大了，大牛说的佃户也还没个结果，家中的担子倒是全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不过他却并不觉得劳累，因为有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希望在他心中支撑着他。
……
与此同时，北大年总督府内，吴志杰正仔细地查看着呈送上来的一份份简报。
“大人，九月初一，四府境内共计三十三所小学皆已如期开学。据初步统计，首日入学的适龄华童已逾千人，各地民众还有不少在观望，预计后续的人数应当还会增加些许。”教育司的主事在一旁汇报道。
“好！你们干得不错。”吴志杰笑道。
不包括宋卡的话，此时北大年四府中的华人数量已经接近四万了，相较于此，一千这个数字似乎显得有些乏力。
不过考虑到此时下南洋的人大多都是青壮，这个数字已经让吴志杰相当满意了。
总督府这些年里可是在大力推动他们成家立业的，条件好一些的便娶个暹罗或者安南的女子，条件差的则选个土人女子。
而这样做所带来的成效也是颇为显著的，不少安定下来的青壮都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
吴志杰相信，等再过上几年，等这群在北大年这片土地上生下来的孩子长大，到时候他们吴家的实力又将迎来一次飞跃。
接着，二人又就学堂中的各种问题，如教育方式、内容，以及对教育成效的考核方式等进行了些许商议……
不过，在这二人聊得兴起之时，书房门外忽然传来侍卫统领那有些急切的声音：“大人，有紧急军情禀报！”
吴志杰眉头微蹙，眼前的这场交谈也戛然而止。
不过他知道，如果不是有万分紧要之事，他的亲卫队长绝不会在他与部臣商议要事时如此突兀地进行打断。
“进来。”吴志杰恢复了平常的沉稳。
亲卫统领推门而入，甚至来不及行全礼，便禀报道：“大人，南方战事有变！刚接到加急密报，三天前，登嘉楼大军大破吉兰丹军队。
如今已经越过了甘榜拉惹的防线，正乘胜向北疾进，兵锋直指吉兰丹都城哥打巴鲁。”
“什么？”吴志杰神色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