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在北大年城东新落成的一所小学堂外，吴志杰在内政部及教育司官员的陪同下，进行开学前的最后一次视察。
这所学堂采用了如今北大年常见的建筑形制，设计的简洁实用，砖石为基，木料为梁，屋顶覆瓦，虽不奢华，但却显得坚固而整洁。
宽敞的窗户保证了室内的采光，整齐排列的长条木桌和与之配套的条凳，此刻正静静地摆放在内，等待着它们的小主人。
“所有的课本和启蒙读物，都已按照大人您审定的目录，刊印完毕，分发至各所学堂了。”教育司的主事在一旁恭敬地汇报，
“内容以《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等蒙学典籍，以及由大人您编纂的算学课本为主，再兼及中华、南洋、以及西方各地的地理风物常识。”
吴志杰微微颔首，随手拿起一本用劣质纸张印刷，但字迹清晰的《千字文》翻看着。
他心中明白，在这个时代，知识本身就是一种宝贵的权力和资源。
他之所以力排众议，投入不小的财力物力推行基础教育，并非仅仅是为了“教化”，更是为了从根本上塑造认同，培养未来治理与发展所需的人才。
让治下的下一代，无论出身，都能识文断字，明白事理，知晓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归属于谁，他们该为谁效忠，这对于吴家长远的统治至关重要。
“教书先生可都到位了？”他放下书本，问道。
“回大人，均已到位。多是些从闽粤招募而来的屡试不第的童生，或是家道中落的读书人，还有部分从河仙来的受过教育之人。他们虽无高深学问，但教导蒙童识字断文，绰绰有余。
同时，按照您的吩咐，他们的薪俸由总督府直接拨付，务必使其能安心教学。”
“很好。”吴志杰环视着这间即将响起朗朗读书声的教室，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这看似平常的一步，其意义或许不亚于在战场上赢得一场战役。
知识的力量是润物无声的，它将如这些幼苗般，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生长，最终成为支撑起他宏伟蓝图的坚实根基。
视察完毕，走出学堂，看着门外街道上一些好奇张望的百姓和偶尔跑过的孩童，吴志杰对随行官员吩咐道：“传令下去，各学堂务必做好准备，九月初一，准时开学。
凡我治下适龄华童，皆可免费入学。此乃总督府仁政，务必使百姓知晓，令其踊跃送子弟入学。”
“是！下官遵命！”众人齐声应道。
而随着开学日期的临近，这个先前便已传过一遍的消息在北大年乃至整个总督府辖境再次飞速传开。
对于大多数祖辈务农、鲜有读书机会的华人家庭而言，官府出钱让自己的孩子上学，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恩典。
虽然仍有部分人觉得“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不如留在家里帮忙种田实在，但更多有远见或是对吴家充满感激的民众，已经开始为孩子准备着各种可能要用上的物件了。
北大年城郊，先前吴志杰探访过的那个村子中，消息也如春风般传遍了开来。
而且，有吴志杰先前的那次到访，这里的百姓显然对这次的学堂开学抱有着更高的热情。
对于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绝大多数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的农民来说，“免费读书”这四个字，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诱惑，更带着一些不真切的虚幻。
林老伯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编着竹筐，耳朵却仔细听着外面孩童奔跑呼喊“要上学堂咯”的声音，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潮州到这北大年，经历了不少风雨，却从未听说过官府出钱请先生教老百姓孩子读书的奇事。
“这……这吴总督，心是好的，可……这书，真能白读？”他放下手里的活计，看向难得从军营中回来，此时正在屋中帮着干活的女婿王大牛，和一旁缝制衣服的女儿阿菊，声音里满是疑虑，
“莫不是先哄了娃去，日后再从别处找补回来？这田赋，会不会加？或者，要娃儿们去做些什么工抵债？”
他越想越觉得心里不踏实。
王大牛将手中的活计放下，憨厚地笑了笑：“爹，您多虑了。我在军营里常听长官们说起，总督大人图的是长远，是要咱们华人在这南洋之地扎下根，有自己的人材，到时候才能更好的为总督大人效力呢。
读书认字，是开智明理，不是坏事。再说了，总督府说话向来算数，说不收钱，定然不收。您看我这饷银，何时短过半分？”
阿菊也停下针线，温言劝道：“是啊，爹。大牛说得在理。三弟、四弟、五妹都到了该开蒙的年纪，能去学堂认字，是天大的好事。
而且，前些日子那位来村里巡查的大人，不是亲口说了嘛，学堂束脩、书本，一概由总督府承担，连午间都管一顿饭食，确确实实是分文不取的。”
她顿了顿，语气却更坚定了些，“咱们年前跟着大牛哥到了北大年，总督府承诺的分田、免税，哪一桩不是实实在在的落实到位了，这可都是天大的恩德，想来也不会在这事上糊弄我们。”
“那位大人……”林老伯被女儿一点，猛地想起了数月前那位气度不凡，却又言语温和的年轻官员。
那位大人在过问他们家田亩之事后，最后却是特意提了一句，让家中适龄的孩子届时都去学堂看看。
能说出这话的大人，身份定然不低，他的话，总该是作数的。
想到这里，林老伯心头的阴云仿佛被风吹散了大半，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是了是了，瞧我这老糊涂！光想着从前那些糟心事了。
你们说得对，这是总督大人的仁政，是咱们想左了。读书好啊，读书明理，是正道！
去，都去！三郎、四郎都得去！还有……”
他目光落在阿菊隆起的腹部，眼中泛起慈祥的光，“等这小子出来，长大了，也得送去读书！”
王大牛和阿菊相视一笑，心中也是欣喜。
不过王大牛又想起一事，补充道：“爹，总督府告示上说了，男女不限，只要愿意，女娃也能去。我看，让五妹也一起去吧。”
“女娃也去？”林老伯愣了一瞬，在他固有的观念里，女娃终究是别人家的人，读那么多书作甚？
但看着女婿认真的眼神，再想到这毕竟是总督府的恩典，机会难得。
而且这些天里，他也早已将大牛的这几个弟弟妹妹都当作了自己的孩子，但这到底是大牛的家事，既然他开口了，他自然也没什么意见，
“成！大牛你说得对，既然总督大人开了恩，让女娃也沾沾文气，是她的造化。都去！”
大人们的商议声并不大，但躲在里屋门帘后偷听的三个孩子，却把话听了个真切。
年纪最小的五妹扯着三哥的衣角，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期待：“三哥，学堂……是啥样的呀？好玩吗？”
老四也挤过来，小声问：“是不是有很多人？能……能不干活吗？”
老三自己也只是个十来岁的半大少年，对学堂的了解也仅限于村里人的零星谈论。
不过他还是努力摆出兄长的样子，压低声音，兴奋地说道：“好玩！肯定好玩！我听说，学堂里有很多和我们一般大的娃，不用下地，就坐在屋里，听先生讲故事，认字儿。
村里的狗蛋、石头他们，肯定都去！到时候，咱们就能一起……一起念书，一起玩了。”
“真的？那太好了！我要去上学！”老四一听能和伙伴们一起，立刻雀跃起来。
五妹也忙不迭地点头，小辫子一甩一甩：“我也去！三哥四哥带我去！”
“放心，”老三拍了拍胸脯，“二哥说了，五妹也能去！到时候咱们三个一起去！”
而类似地场景不止在这个城郊地小村落中发生，在北大年各地、甚至是在吉打，都是关于对学堂地各种热烈讨论。
而就在这孩童们对于学堂满是憧憬之时，时间也在悄然流逝。
九月初一，终于到了。
这一天，鸡鸣头遍，村子里便比往常醒得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