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年总督府的后院书房内,烛火摇曳,吴志杰与六叔吴天佑相对而坐。
这次负责率领船队返回漳州的还是吴天佑,一来他是家族中对海上事务最为了解之人,而且去年也是他带着船队回的漳州,经验丰富;二来大陆官场上的关系最好还是由熟悉之人前去维护,免得生出变故。
因此,几经周折,这番差事最终还是落在了他的身上,不过他对此事也并无意见,愿意为家族出一份力。
毕竟如今家族之中,大哥在宋卡城镇守,处理相关事务;二哥更是为了家族未来,去了极西之地,遥远无比的法兰西出使,如今估摸还在海上漂泊着;侄子志杰更不用说了,如今整个总督府下辖四府之地都在他的肩上担着;就连一向不喜政务的四哥吴天成,这几个月也在吉打府坐镇。
而他虽然也在为家中做事,但比起他们,总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如今再次率领船队回大陆,对于他来说反倒是有些乐在其中了。
“六叔,此番又要辛苦你了。”吴志杰提起陶壶,为吴天佑斟上一杯热茶,语带关切。
吴天佑端起茶杯,声音平和:“本就是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我在海上奔波惯了,在家待着反倒不自在。如今能为家族的基业尽一份力,是我的本分。”
吴志杰微微颔首,转入正题:“船队可都准备好了?人手、货物,可齐备了?”
吴天佑神色从容,轻声道:“志杰放心,都安排妥当。此次船队有三十艘大船,数量比去年大有增加,还都是精心挑选,状况良好的船只。人手方面,也都是家中的老舵工、老水手了,不会出什么岔子。”
他略作停顿,接着补充道:“货物方面,除了所需的粮食清水外,船上装满了北大年特产的精炼锡锭、香料与精选宝石等。
待运抵漳州,由家族出面处置,所得应能很好地贴补此次远航及安置移民的耗费,力求收支平衡,不使家中耗费过多。”
吴志杰点了点头。
对于船只的数量,他心中大致有数。
虽然北大年造船厂在他的要求下如今将主要精力放在了研制战舰上,但仍然保留了一部分产能用于建造商船,更别说新年后通銮还送了一批手艺颇为精巧的船匠作为支持。
对于这些来自闽粤的工匠而言,建造福船、广船等传统船型可谓驾轻就熟,进度更是飞快。
与此同时,宋卡那边的造船厂也是日夜不停,全年都未曾停工,还花费银钱从相熟的海商那里临时征调了一些船只,这才凑齐了这三十条堪称庞大的船队。
而且这些船只多为中大型海船,运输能力惊人。
即便依照吴家去年的政策,尽可能保障移民的基本生存条件,在不超载、备足食物、淡水药品等的枪口下,每艘船只至少也还能运送二百余人,那些大型船只更是能容纳四百人以上。
吴志杰在心中快速估算着,如果六叔此行顺利,光是吴家的船队这一趟就能运回上万名华人移民。
这要是再加上其他移民船只运送来的,或者是运送货物过程中夹带的移民,那今年来到北大年的华人移民数量会相当可观。
再加上,去年是吴家第一年如此大规模从大陆移民,就算同是漳州同乡,不少人也难免心生疑虑,选择观望,但随着今年这趟再回去,随着消息传开,那些原本还处于观望状态的同乡或者会选择相信吴家,乘船南下。
此外,去年吴志杰宣布给的“移民补贴”可是实打实地发出去了,那些和船主立借据凑船票钱下南洋的华人,他们的那份借据吴家也已逐步兑现了,不少船主都在前些日子来北大年将借据消了。
而随着这些消息逐渐在南洋、在大陆传开,今年估计会有更多的船只愿意将移民送来北大年,来换取一份额外的收入。
这般积少成多之下,也会达到一个颇为可观的数量。
“看来,年初我们在朝会上定的吸纳三万新移民的目标,还是太保守了啊。”吴志杰不由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感慨。
吴天佑闻言,也忍不住露出笑意,接口道:“何止是保守。光是这两个月从暹罗境内南下的同胞,怕都有七八千了吧?
照这个势头,就算咱们的船队不回漳州运送移民前来,光是从暹罗境内来北大年的华人移民,估计都能凑足这个数了。”
虽说吴志杰知道,六叔这是在说笑,但他的神色却是严肃了几分,正色回道:“六叔,此言差矣。若只依赖暹罗、安南的现有华人,我等在南洋便如同无源之水。
或许能逞一时之强,但你想过没有,若有朝一日,暹罗、安南,乃至整个南洋的华人都汇聚到我吴家麾下,总数也不过百万之数,或许也就比漳州一府之地的人口略多一些。
这点人口,在如今的南洋之中,能算得上真正的强大吗?”
吴天佑一时语塞。
他方才确实只是随口一说,从大陆吸纳移民是家族一直都在做的。
而且,即便没有吴家组织,每年因生活所迫南下的华人也为数不少,他们派船队、给补贴,不过是加速这一过程,并确保移民能直接充实自家基业。
而且他心中也知道,只有来自漳州的同乡、同宗越多,他们吴家在这异域之地的统治才能越稳固。
但吴志杰这番“百万犹不足”的惊人之语,还是让他心头巨震。
虽然从先前的经历他便早就知道自己这个侄子绝非池中之物,野心勃勃,但“百万人口”在他想来已经是极为了不得的成就了。
如今战乱初定的暹罗,总人口在他想来恐怕也就几百万吧?如果吴家之下民众真能有百万之数,那通銮怕是觉都睡不安生了。
志杰的图谋,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他心中原本想象的极限,不过是吴家在此开邦建国,治下能有个十万百姓,成为南洋众多王国之一,那便算得上是光宗耀祖了,想来到那时也算不负父亲吴让留下的一番基业。
但看志杰这架势……他甚至不敢去想,吴家未来究竟会走到哪一步。
吴志杰并未察觉到六叔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说道:“远远不够!我们需要更多的人口,需要更多人为我吴家效力。因此,必须持续不断地从大陆运送移民过来。
而且,这不仅是在壮大我们自身,也是给大陆那些生活困苦的同乡一条活路。”
说到这,他的声音有些低沉,脑海中浮现的是前世记忆里闽粤等地人多地少、资源匮乏的惨状,是那后来死伤百万的土客械斗。
而与其在故乡为了那几分薄田、些许水源拼得你死我活,何不来这片广袤肥沃的南洋异域开辟新天地?
那些敢于械斗的血性男儿,岂会没有漂洋过海、搏一个前程的勇气?吴志杰如今所做的,不过是给他们指明并铺就这样一条生路罢了。
听到侄子语气如此严肃,吴天佑也收敛了笑容,郑重回道:“志杰所虑极是,我明白了。方才只是玩笑话,你无需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