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南洋,烈日如火。
持续数月的旱季已近尾声,空气中开始蒸腾着湿热的水汽,同时还有一股稻谷成熟特有的醇香。
对于北大年乃至整个吉打平原的华人移民而言,这是一年中最关键,也最急迫的时节——稻谷熟了,但他们必须与时间赛跑。
去年此时,大部分稻田的收割已近尾声,农人们可以相对从容地打谷、晾晒。
但在今年,年初那场盛大的移民潮,在带来了宝贵人口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打乱了些许原有的农时节奏。
大量人力被投入到新移民的安置中,导致插秧时节人手略有不足,下苗的日子比往年足足晚了近半个月,这直接使得收获期被迫推迟。
但雨季不等人,他们必须在大雨落下之前,将这些凝聚了半年辛劳的成果抢收归仓,否则,等到大雨来临,不仅这一季的心血将付诸东流,更会彻底耽误下一茬稻子的栽种,打乱一整年的生产计划。
这样的后果对于地里的农民将会是毁灭性的,对于总督府来说也是无法接受的。
而面对这种情形,吴志杰当机立断,召集六部主事紧急商议。
短暂的讨论后,他果断下令,将近些日子从山中招募来的、正在接受管训的土人劳力,全都临时编组成队,也投入到这场抢收大战之中去。
这既是对这些新附劳力组织性、服从性和耐劳程度的一次绝佳考验,又是对他们的一次初步筛选,从中借机观察哪些人踏实肯干,哪些人偷奸耍滑,为日后“南洋人力资源公司”的进一步分级管理提供依据。
政令一出,,整个北大年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高效地运转起来。
除了依旧忙于移民事务的部分官员,北大年上下,几乎能动员的力量都投入到了田间地头。
就连空气中都是抢收的紧迫感,以及即将丰收的喜悦。
广袤的田野间,处处是弯腰劳作的身影。
……
北大年城西,王大牛家所在的村庄,自然也沉浸在这片热火朝天之中。
村子里盛行着从漳州带来的“换工”的老传统,几家关系好的同乡互相帮衬,集中力量逐家收割。
今天,村里的壮劳力们便聚在了王大牛家的新垦田里。这片地离他们家远了些,还是今年刚分到的生田,收割任务更显艰巨。
连平日忙于训练,难得休假的王大牛和白大哥,也特意告了假,急匆匆地赶回村里帮忙。
王大牛那几亩依照军功分配的“熟田”,有原先总督府安排好的土人佃户负责收割,他倒不是太担心,他此刻正挥汗如雨地在自家新田里奋战。
这些田离村子有些距离,又靠近山脚,是林老伯带着家里几个半大孩子和阿菊艰难开垦出来的,倾注了全家的心血。
烈日下,王大牛正挥汗如雨,锋利的镰刀在他手中略显生疏,毕竟前些年下南洋之后,他便选择了给吴家当兵,而去年分配到的田亩丰收时,他又离开北大年回了漳州老家。
算起来,他已经有些年没干过这农活了,虽然手艺生疏,但他的架势依旧沉稳。
他弯着腰,成排的稻禾在他身后整齐倒下。
和他一同忙碌的,除了岳父林老伯,还有几位前来“换工”的同乡。
阿菊原本也想下田,毕竟这年头的妇人没那么精贵,就连在田间地头生下孩子的也不是没有,哪能在这种时候闲着啊。
不过,在王大牛和林老伯的坚决反对下,她只能挺着微隆的肚子,在田边树荫下做些准备饭食、递送清水的轻省活计。
王大牛的弟弟妹妹们也都在田里帮忙,三弟带着四弟和五妹,负责将割下的稻丛搬运到空地集中。
他们年纪虽小,却算得上是田间老手,毕竟农民家的孩子,从能走路开始就得在农时帮衬家里,早在漳州老家时他们就练就了一番好手艺。
“四哥,我走不动了……”
又一次搬运割下的稻丛后,年纪最小的五妹终于忍不住,跟着他四哥一起瘫倒在了田埂上,小脸上满是汗水和疲惫。
王大牛的四弟也喘着粗气,对过来催促的三哥求饶:“三哥,就让我们歇一会儿吧,真的,干了一上午了……”
三弟看着弟妹们的样子,心里一软,自己也顺势坐了下来。
干了一上午活,他何尝不累?只是年纪较大也更懂事的他比弟弟妹妹更清晰地记得在漳州老家饿肚子的滋味。
眼前这点劳累,与那种感觉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他心中也明白,这也不怪弟弟妹妹喊累。
毕竟,比起在漳州时全家仅守着一亩几分薄田过活的光景,如今家里的田地多了数倍,这劳作强度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这或许,也算是一种幸福的烦恼吧。
而另一边,在长时间的弯腰收割后,王大牛终于忍不住直起身,用力捶打着后腰,舒缓着那股酸胀。
阿菊见状,连忙提着水罐走近,心疼地低声道:“大牛哥,歇会儿吧。你天天在军营里操练,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哪能这么拼命干。”
王大牛接过水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对着妻子咧嘴一笑:“没事,我不累!你是不知道,比起军营里那些操练,割稻子算是轻省活了。”
阿菊的关心让他心头暖融融的,但同时,也勾起了几分愧疚。
自成亲后,阿菊便随他不远万里来到这南洋,自己却因军务在身,天天都得待在军营中训练,一个月也难得回家几次。
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全靠她一个女人撑着,更别说如今她又有了身孕,自己也不能常伴左右。
看着阿菊那微微隆起的肚子,王大牛心中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毕竟比起其他人,他已经算是成家晚的了,这可是他第一个孩子。
因此,这次好不容易请假回来,他只想在这有限的几天里,尽可能多地帮家里分担,算是一种笨拙的弥补。
夫妻俩又简单说了几句体己话,王大牛自觉缓过劲来,便催阿菊回树荫下歇着,自己又弯下腰,重新挥起了镰刀。
他一边割,还一边跟不远处的岳丈林老伯搭话:“爹,您估摸着,咱家这新田,今年一亩能收多少?”
林老伯直起腰,抹了把汗,眯眼打量着眼前的稻子:“这是生田,头年肥力没完全上来,估摸着,一亩能打一石多就算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