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伴随着码头传来的喧嚣，北大年这座城市也渐渐苏醒了过来。
北大年，总督府议事厅中，气氛有些庄重。
六部主事齐聚一堂，就连近来因移民事宜而忙得脚不沾地的礼部兼移民司主事周文泰，也放下手中事务，来到了议事厅中。
众人心中都带着些许疑惑，不知总督不管事好几天后，又突然召集所有部门主事，是为了什么事。
吴志杰端坐上首，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没有过多客套，直入主题：“今日召集诸位，是有要事相商。”
他随即详细讲述了这些天在北大年城郊各村巡查的见闻。
他先从新移民安置说起，不少人在暹罗生活习惯了的华人觉得在安置点生活多有不便，不少紧要物品还需得进城才能买到；
再到归化土人生活的改善，不少人归化之后，生活反而变得更加艰难了，甚至还遭到了同村土人的威胁……
吴志杰讲得颇为细致。
众人也都认真的听着，偶尔交换眼神，心中却不免有些嘀咕。
总督大人说得虽然都是实情，也确实需要解决，但大多属于地方上的细务，似乎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直到吴志杰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以上种种，尚属表象。今日要议的，是其中暗藏的一大隐患。”
他环视厅内众人，“如今我北大年大力推行汉化，成效也是颇为显著，归化土人日多，他们耕作的本事也是见长，家中也渐有积蓄。
但诸位可曾想过，数年之后，待这些土人技艺纯熟，家底更厚，还会甘心长久为人做佃户吗？”
他停顿片刻，给足他们思考时间：“到那时，他们必然寻求自立，开垦属于自己的荒地。而到了那时，我们又将面临何等局面，诸位可曾想过？
首当其冲的，便会是军中数千将士及其家属，他们田亩较多，却又缺人耕种，如今全靠总督府安排的佃户支撑着。
若是到时候佃户流失，田地荒芜，军心又该如何安定？再者，总督府手中还有大量官田、种植园，日后要分配的熟田，又该由谁来种？”
说完，议事厅中气氛有些沉寂。
诸位主事面面相觑，不少人脸上还露出恍然之色。
他们先前多沉浸在土人归化的喜悦中，却未曾细想到这背后可能会发生的变故。
此时经过吴志杰点破，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沉默片刻，工部一位官员试探着开口：“总督大人，既然如此，可否立个章程？凡是汉化的土人，虽然允许开荒，允许拥有自己的田亩，但仍需要承担些差役？
比如每年抽出些时日，为官府或军属耕作？或者按户摊派些'官田'、'军田'的耕种任务，让他们必须先完成这些，才能耕种自家的田地？”
如今北大年治下，未汉化的土人需要承担劳役，但汉化之后的是与华人一样，不需要承担这些的，而如今这个提议带着明显的强制意味。
不过不等吴志杰开口，内政部主事立即反对：“不可！万万不可！我等推行同化，贵在一视同仁，方能收服人心。若汉化之后，仍要他们专服贱役，那与先前又有何异？
而且，这岂不是明着说'华夷有别'吗？若是如此行事，先前的努力恐怕都将尽付东流，归化者心生怨望，未归化者更要观望不前了！”
他的语气有些激动，显然是不想如今内政部推行的如火如荼的教化之事生出波折。
这番话引起不少共鸣，礼部和内政部的官员纷纷点头称是。
这时又有人提议：“既然归化土人动不得，那……可否将如今还在服劳役的土人劳工，分些出来转为佃户，配给军属或耕种官田？
这些人经过一年管教，剩下的也算听话了。”
他指的是先前因为战事或者种种其他原因被抓去当耗材的那些土人，而大头正是当初那次伏击战之后抓到的那近三千俘虏。
不过虽然是当成耗材来使用的，但人的生命力就是那么顽强，即使用他们填出了一条从北大年到宋卡的官道，仍然有近千名劳工还活着。
而且，他们不少人先前也都是农夫，被临时征召去当兵打仗的，让他们去种田倒算得上是专业对口。
但他话音刚落，新任的交通司主事就急忙站出来：“不行！绝对不行！修路开荒、疏浚河道，如今全都指望着这批劳工呢。若调去了种田，各项工程立刻就要停滞。
诸位同僚都清楚，如今北大年的人工是何价格，若全靠雇请华人，那点预算哪里够用？”
这下子，会场顿时议论纷纷。
各部官员各执己见，有的坚持不能动摇同化政策，有的担心工程进度，有的盘算着本部门今年的开支，一时难以达成一致。
“好了。”吴志杰敲了敲桌子，待众人安静下来。
他开口道：“让汉化土人服役确实不妥，内政部所言在理，同化之策贵在真诚。而既然选择了同化土人，便不能半途而废。”
又看向交通司主事：“至于调用先前的那批土人劳工，交通司的顾虑也是实情。如今正在施工的工程关乎民生，也不可轻废。
不过可以在数量上有所商议，少量调剂数百人表现最温顺的即可，不影响大局。
如此一来，剩下的土人也能有个盼头，也能大大提高平日劳作的积极性。”
他先是对方才的议论做个评判，随后继续说道：“归根结底，我们如今面临的最主要问题还是劳力不足，尤其是可供驱使的廉价劳力短缺。
此事需得开源节流。节流既已无余地，唯有设法开源。”
他目光扫过众人，“只能设法再引入一批新的土人劳力，诸位对此可有何好的办法？”
“开源？”众人闻言，纷纷思索起来。
很快有心思活络之人提议道：“南边吉兰丹、丁加奴等苏丹国，土人众多，生计艰难，码头上就有不少那些苏丹国内来的力工谋生。
既如此，我们不妨以招工为名，许以稍高于当地的工钱或布匹粮食，招募些土人青壮前来。
虽然比起原先免费的劳工，需要付些银子，但他们的要价，肯定会比北大年本地人低得多。”
这个利用地域差价引入廉价劳力的想法，让不少人眼前一亮，低声议论起可行性。
不过也有人担心会不会遭到南面那些苏丹国的反对，若是他们阻挠，那可不好办了。
而在这时，又有人带着几分蛮横说：“何必这么麻烦？北大年周边山里，不是还有不少不服管束的生番部落？让陆军出动，抓些回来充作劳工便是。”
这时陆军部主事皱起眉头：“山中土人不过疥癣之疾，剿灭不难。但若要大规模捕捉活口……山林深密，他们来去如风，若是想跑，我们可拦不住。
出动大军耗费弹药，恐怕所获无几，最多只能剿杀一些，想俘虏却难。
况且林中瘴气弥漫，毒虫猛兽出没，让我华人士兵为抓捕土人而深入险境，折损人手，有些得不偿失。”
吴志杰听着众人议论，面露思索。
他原先也考虑过武力抓捕，但其中代价太大，最后放弃了这个想法。但此时结合他们的讨论，倒是有新点子冒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