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澄县,月港外一处僻静的湾汊。
已经临近最后约定好的出发期限,此时北风凛冽,但这对于即将南下的人们而言,却是天赐的顺风。
湾汊内外,帆船如林,以吴家的“漳兴号”为首的十余艘大小海船已然做好了最后的准备,静静地停泊在深水处,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劈波斩浪,直抵南洋。
岸上,临时开辟出的空地上,虽离出发的日子还有两天,却已经黑压压地聚集了数百人。
这是即将背井离乡、远赴南洋的移民,他们大多来自漳泉二府,以海澄吴氏宗亲及姻亲故旧为主,也有不少被像王大牛、白守业这样的吴家士兵事迹吸引而来的外姓人。
对未来的憧憬、对未知的忐忑、对故土亲人的不舍,以及即将启程的激动,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白大哥!可算找到你了!”王大牛眼尖,在人群中发现了白守业一家,连忙拉着新婚妻子阿菊和两个略显拘谨的弟弟、一个怯生生的小妹挤了过来。
白守业闻声回头,脸上也露出笑容:“大牛兄弟!”
他身边站着他的妻子慧娘,慧娘气色比数月前好了不少,眼中虽仍有离愁和不安,但更多是对身边人的依赖,以及对新生活的期盼。
“嫂子好!”王大牛憨厚地向慧娘问好,又拍了拍白守业的肩膀,“真好,白大哥你也把嫂子和侄子接来了!这位是?”
他看向那青年。
“这是我堂弟,守诚。”白守业介绍道,“在家乡也读了些书,但科举无望,眼见我回来了,便求着爹娘,非要跟我一同下南洋闯闯。”
白守诚连忙向王大牛拱手行礼,口称“王大哥”。
“好好好,有学问好!到了南洋,肯定有大用场!说不定还能给大少爷当官呢!”王大牛笑道,又拉过身边的阿菊和她父亲,
“白大哥,这是我媳妇阿菊,这是阿菊爹,林老伯,是位手艺极好的木匠!”
林老伯对着白守业拱拱手,语气有些感慨:“老了老了,本不想离乡,但家里几个不成器的儿子闹得厉害,想着跟女儿女婿出来,图个清静,也看看能不能凭这手艺,在南洋混口饭吃。”
白守业连忙还礼:“林老伯客气了,有手艺的人到哪里都吃香。到了北大年,您定能大展身手。”
他顿了顿,又对王大牛低声道,“大牛,到时候看我们两家能不能同乘一条船,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正是这个理!”王大牛用力点头。
类似的对话在人群中不断上演,同乡、同族、甚至是路上刚结识的旅人,都在相互打听着、介绍着,用乡音构建起一个小小的、临时小团体,以对抗即将面对的浩瀚大海。
与此同时,海澄县西兴社,吴氏宗祠。
祠堂内香烟缭绕,气氛庄重肃穆,这里举行着出发前的最后一次族老会议。
吴天佑坐在下首,正向端坐上方的几位族老,尤其是七叔公吴世坤做着最后的汇报。
“……各处关节均已打点妥当,龙溪县丞文远族兄出力尤多,府衙、海防同知、巡检司都已收了礼单,备案文书也已拟好,皆以‘应暹罗北大年府所聘,输送匠作、垦殖劳工’为名,就算在海上遇上了也有法子应对。”
吴世坤捻着胡须,缓缓点头:“天佑,你办事我们放心。族中能为你们做的,也就是这些了。此次南下之人,大半是我吴氏血脉或乡亲子弟,到了南洋,务必告知文辉,定要善加安置,莫要寒了家乡父老的心。”
“七叔公放心,兄长与侄儿志杰早已安排妥当。垦荒有田,务工有饷,从军有禄,断不会亏待了任何一位同乡。”吴天佑郑重承诺,“日后南洋基业稳固,还需族中持续输送人手,两地血脉相连,共荣共昌。”
另一位族老开口道:“一笔写不出两个吴字,这是应该的。家中你且放心,各房都会照应留下的眷属。只望你们能带领他们在南洋真闯出个名堂,也不枉族中此次鼎力支持,担了这许多干系。”
接着,又商议了些银钱、货物交接的细节,以及日后联络的渠道,会议方才结束。
吴天佑走出祠堂,长长舒了一口气。
宗族的力量在此刻显现无遗,没有这庞大的地头蛇网络在背后支撑,想要如此大规模、有组织地输送人口,几乎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