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已过,漳州的清晨寒意更甚。
天光还未大亮,王家村的低矮土屋前已经聚满了人影。
今天,是村里后生启程下南洋的日子。
王大牛家的小院更是挤得水泄不通,他穿着那身体面的新棉褂,看着身前颤巍巍的老母亲。
老人家枯瘦的手紧紧抓着儿子的胳膊,眼里已噙满了泪,还在一遍遍地絮叨:“牛娃……到了那边,千万要保重身子……饭要按时吃,打仗别太拼……听说南洋瘴气重,夜里莫要贪凉……”
“娘,您放心,儿子知道。”王大牛声音哽咽,给老母亲重重磕了三个头,“儿子不孝,不能留在跟前伺候您了。您和大哥大嫂好好的,等儿子……”
他本想说等他在南洋站稳了,就把她也接过去。但却终究没有违心地说出口,因为,他很清楚的知道,这次一去,就可能是永别了。
这次只是恰好吴家需要他们回家乡招揽移民下南洋,他这才有机会回来一趟,不然平时想回来简直难如登天,而下次可就轮到其他的弟兄们乘船回来了,更别提这时代远洋航行的生存率了,一个不小心便会丧命。
王大山站在母亲身后,眼圈通红,用力拍了拍弟弟结实的肩膀:“家里有我,放心去!娘我会照顾好的,爹的坟,我也会时时去打扫。你在外头……照顾好弟弟妹妹。”
他喉咙哽咽,再说不出更多话,大嫂林氏则默默地将几个还温热的鸡蛋和一大包烙饼塞进王大牛的行囊里,低声道:“路上吃……”
院子里,不止王大牛一家,同村还有十几位青壮也都在他家院子里聚集,都背着简单的行囊,正与前来送别的家人作最后的告别。
他们大多与王大牛家情况类似,地少人多,苦熬无望,如今有同乡的“国公爷”招揽,又有王大牛这个现成的例子在眼前,便咬牙决定搏一把,试一试这条看似光明的出路。
“走了!都利索点!别误了时辰!”村里一位长者高声喊道,声音中却也带着不舍,他也有位孙子在这次下南洋的队伍中。
王大牛最后看了一眼母亲和兄嫂,又摸了摸小侄子的头,毅然转身。
他身边,是三弟、四弟还有小妹,还有新婚妻子阿菊。阿菊眼中含泪,明明刚结婚却就得跟着丈夫去那遥远无比的南洋,心中有些茫然,但她却努力保持着镇定。
不过,在出发前,王大牛又去把自己的老丈人林老伯接上了。
林老伯是个手艺不错的木匠,原本家境尚可,但老伴去得早,几个儿子不成器,为了争抢家产和田地闹得不可开交,甚至对老父亲也恶语相向。
唯有自己的女儿对他最好,因此,这次王大牛夫妇决定南下,林老伯左思右想,看着家里乌烟瘴气的景象,终于长叹一声:“罢了!这家里是待不下去了,我跟你们走。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到了南洋,凭手艺总饿不死,也省得在这里看逆子们的脸色!”
此刻,他早已收拾好一个装满工具的旧木箱,沉默地站在村口等着女儿女婿。
接到林老伯,王大牛便带着村里这支南下的青壮,朝着海澄县的方向走去。
全村老少几乎都出来相送,一直送到村口的老榕树下。
人们喊着保重,喊着记得捎信回来,喊着混好了别忘了乡亲们……
队伍渐行渐远,回头望去,乡亲们的身影在晨曦的微光中模糊成一片,唯有村口那棵老榕树依旧枝繁叶茂,默默守望着离人。
……
漳州府城,白家宅院。
气氛比起王家村的悲壮不舍,这里则多了几分克制与深沉。
白守业(白大哥)此时已换上一身半旧的青衫,妻子慧娘则牵着儿子跟在他身后,一旁还有一位略显激动的堂弟白守诚,此次也打算和他一起南下。
堂前,白守业对着端坐的父母双亲,撩袍跪下,重重叩首:“爹,娘!不孝儿守业,今日携妻儿远行,不能再承欢膝下,万望二老保重身体!”
他极力压抑着心中的巨大的情感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