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父是一位老秀才,面容清癯,他捻着胡须,眼中虽有不舍,却更多是理解和无奈:“起来吧。守业,你的难处,为父知道。昔日得罪上官,远走避祸,实非你愿。
如今既在南洋寻得安身立命之所,便去吧。家中你无需挂念,有你大哥和小弟在,断不会少了我们二老的供奉。”
白母则不住地用帕子拭泪:“我儿……这一去千万里,山高水长,叫为娘如何放心得下?慧娘,孩儿,就托付给你了……”
慧娘连忙上前跪下,哭着道:“婆婆放心,媳妇定会照顾好守业和孩儿。”
白守业又转向一旁的大哥和小弟,深深一揖:“大哥,小弟,父母就劳烦你们多多费心了!”
他大哥沉稳点头:“放心去,家里有我。”
小弟则有些年轻气盛,眼中虽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对远方的好奇:“二哥,你在南洋若好了,记得来信,说不定日后我也去投奔你!”
不料刚说完就遭到母亲一番责骂。
最后,白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白守业:“这里面是几两碎银子,还有一方旧砚。望我儿勿忘诗书传家之本,纵在异域,亦不可荒废了学问心性。”
白守业接过,只觉得小小一方砚台却重逾千斤。
他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永诀。他再次深深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久久不愿起身,心中满是愧疚。
但最终,他拉起妻儿,与堂弟白守诚一道,毅然转身,走出了先前生活了二十多年,但如今却有些陌生的家宅府门,再未回头。
……
闽西,连绵的客家土楼前,又是另一番景象。
吴家士兵的钟阿山穿着一身利落短打,身后是十几位同样精悍的客家子弟。
但他们的告别没有过多眼泪,更像是一场庄严的出征仪式。
族老站在高高的石阶上,高声道:“阿山,还有你们这些后生仔。记住,我们客家人,本就是迁徙的族群,祖辈能从中原一路南迁,创下如今这基业,你们也能去南洋打出一片新天地。
出去了,要团结!要吃苦!要给我们客家人争气!日后混出头了也不要忘记乡亲们。”
“记住了!”以钟阿山为首的年轻人们齐声吼道,声震云霄。
他们的行囊里,除了简单的衣物,多是一包家乡的泥土、一把盐、还有族人凑份子给的微薄盘缠。
家中的父母妻儿站在人群里,目光中有担忧,但更多的却是鼓励。客家人生存环境更为艰苦,向外开拓的决心也更为强烈,如今有人闯出了一条生路,他们又怎会放弃呢?
钟阿山对着人群中父母的方向抱拳一礼,没有过多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即,他大手一挥:“出发!”
十几条汉子迈着坚定的步伐,沿着崎岖山道向山下走去,身影渐渐融入苍茫的山林之中。
类似的情景,在闽南、闽西的无数村落、市镇中上演着。
吴志杰派回的那百余名精挑细选的士兵,如同数百颗撒出去的种子,每一颗都吸引了一批在家中福建没有了出路、想要奋力一搏的同乡子弟。
他们带着家人的期望、对未来的憧憬、以及破釜沉舟的勇气,从四面八方,沿着驿道、山路、水路,向着海澄县,向着月港外的集结地汇聚。
他们或许互不相识,口音略有差异,习俗稍有不同,但此刻,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离开这片难以养活他们的土地,前往遥远的南洋,在那位同乡“国公爷”的麾下,寻一条能活下去、能活得更好的生路。
无数细小的溪流,正在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