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眨了眨眼,嘴角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弧度。
“朕明白了,这场热闹你也掺和进来了,对吧。”
没有用疑问句,而是笃定的陈述语气。
叶孤城站在月光与烛光的交界线上,宛如他此刻模糊难辨的立场,对皇帝的质问既不承认,也未否认,目光仿佛要穿透皇帝身上的常服,看进骨血里面去。
“我的万岁爷,您可算是醒过味来了,”魏忠贤尖细笑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您当皇帝当到众叛亲离也是没谁了,老奴我都替您臊得慌!”
皇帝对魏忠贤的嘲讽充耳不闻,他甚至都没有看对方一眼,随手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看向叶孤城,眼神清澈见底。
“皇叔问吧,今夜之后,有些话未必再有机会说了。”
之前的跳脱、任性和荒唐系数敛去,皇帝身上只剩下坦诚到出奇的平静。
叶孤城眼神在对方脸上逡巡,似乎想找出伪装的痕迹,片刻后终于开口:“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问题直接而锋锐,剥开一切浮华与算计,直指数十年来横亘在他心头最深的刺,也是他离开南海踏入京城最原始的推力。
皇帝闻言,并未露出意外,反而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与岁月,望向某个早已尘封的角落。
“素云皇妃……是个很好的人,”他低声喃喃自语,“我记得她会很认真地跟我说话,问我今天又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有时候还会给我讲些宫外、甚至海外的趣闻……那时候我觉得她讲得比太傅们整天之乎者有意思多了,皇妃的眼睛里仿佛有星星……”
皇帝继续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我那时候其实不太懂‘死’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再也见不到那个会讲故事的漂亮娘娘了,记得我躲在寝殿的房间哭了很久,谁来劝都不听。”
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用如此私人且脆弱的语气提及往事,那个平时用荒唐和任性包裹自己的年轻天子,此刻露出了内心深处柔软的一角。
叶孤城静静地听着,万古寒冰的神情似乎有细微松动,他记忆中母亲,更多是是惊才绝艳的慈航静斋传人,是为爱叛出师门的奇女子,是郁郁寡欢最终香消玉殒的悲剧妃嫔。
而皇帝口中这个会蹲下来与孩童认真对话、眼中映着星光的形象,是他从未听说过,也从未想象过的母亲形象。
但叶孤城眼中的波动只持续了一瞬,便重新被深沉的寒潭吞噬,依旧紧盯着皇帝,等待那个残酷的最终答案。
皇帝收回飘远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叶孤城身上,变得清明而客观:“皇叔,你还记得我父皇突然得了场大病的事情吗?”
叶孤城微微颔首,那时他还尚未就藩,关系最好的皇兄突发恶疾,高烧不退昏迷数日,整个太医院束手无策,后来是一位游历至京的神医出手,才将皇兄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我记得,”叶孤城沉声道,“若非那位不知姓名的神医,皇兄恐怕凶多吉少。”
“皇叔可能不知,父皇之所以得那场‘大病’,是因为中了一种混合了多种奇花异草的慢性剧毒,”皇帝嘴角勾起意义复杂的弧度,随即又化为沉重,“而下毒的人……正是素云皇妃。”
御书房内的人都被这个劲爆消息镇住了。
叶孤城身形晃了一下,脸上终于掀起明显的波澜。
皇帝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用平铺直叙的语气说道:“此事知晓内情者不超过五人,素云皇妃下毒的动机无人知晓,事后更没有过任何辩解,只是沉默应对老先皇的震怒,其间我父皇拖着尚未痊愈的病体,跪在宫门外苦苦求了三天三夜,皇爷爷念及旧情终究没有下旨赐死,但也仅止于此,无法改变皇妃被打入冷宫的结局。”
“而为了保全皇叔你,也为了平息风波,”他看向叶孤城的目光复杂,“皇爷爷将你驱逐至南海封地,无诏永世不得回京……这一切变故的根源,皆在于此。”
叶孤城沉默着,月光将他半边脸照的惨白,另外半边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与此同时,京城某个偏僻小院子里,李鬼手试图将一条罕见的“七步金线蜈蚣”泡进药酒里,突然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手一抖差点把蜈蚣扔进自己鞋子里。
“谁在背后编排老夫?”李鬼手揉着发痒的鼻子,对着空气骂骂咧咧,“还让不让人搞研究了……阿嚏……我靠还来?!”
正在给捕神浇水的李莫愁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爹,谁念叨你呀?”
“鬼知道是哪个王八蛋!”李鬼手没好气地哼哼道,“莫愁把那瓶‘五毒断魂散’递给我,我总觉得心里毛毛的……”
…………
“叶城主,休要听他胡言乱语!”魏忠贤见叶孤城有所动摇,急忙出言阻止,“素云皇妃分明是被抛弃的,此乃宫中旧人皆知之事,皇妃在冷宫中被那些捧高踩低的奴才暗中折磨,才……”
“魏公公,虽然你在宫中几十载,”皇帝瞥了魏忠贤一眼,让后者莫名感到一阵寒意,“但有些地方是你永远没资格也没能力触碰的,此事记载于宗人府‘甲字绝密’阁,卷宗以金漆密封,编号‘天璇七’,上有三代皇帝御印,非大明皇帝亲阅不得开启。”
魏忠贤被噎得说不出话,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宗人府甲字绝密阁的规矩他自然知道,那是皇宫里最神秘的禁区,里面封存的都是足以动摇国本、颠覆认知的宫廷绝密。
而皇帝能精确地说出编号和特征,此事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安云山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勾结内外机关算尽,如今来了这么一出,那么叶孤城的立场可能会出现变数!
就在这时,叶孤城缓缓抬起头,眼中的种种情绪被冰冷的决意所取代,他盯着皇帝一字一句说道:“我要看那份‘天璇七’。”
这不是请求,而是宣告。
皇帝很干脆地点了点头:“可以。”
然后他伸手到腰间,解下了一块非金非玉、造型古朴的腰牌,随手就朝着叶孤城抛过去。
“凭这个去宗人府秘档阁最底层,守着那里的是几个认牌不认人的老怪物,皇叔自己去查吧,是真是假看过便知。”
叶孤城握着手中尚带余温的金牌,上面刻着的并非龙纹,而是一种古老复杂的云兽图案,他认得这是代表皇室最高机密权限的“鉴真令”。
“叶城主!”安云山终于忍不住,拐杖重重顿地发出闷响,“岂可因这些陈年旧账分心?!你我约定在先,今夜之后乾坤重塑,此刻当以大局为重!”
叶孤城没有立刻回应安云山,也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御书房门外传出,接过了安云山的话头,
“因为叶城主发现打不过我,又何必非得跟我们在这死磕呢,这多不划算。”
随着话音,林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叶孤城旁边,抬手似乎想拍后者肩膀,但手到半空瞥见那冷得能冻死人的侧脸,又很识趣地缩了回去,转而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皇帝看见这一幕,一直强行维持的平静瞬间垮塌,指着林克不住抱怨:“小林子怎么才来?朕都快装不下去了!跟这帮人说话太费劲了,朕感觉自己的智商都被拉低了!”
“请恕臣救驾来迟,这不是想着要给皇上您展现英明神武的机会么?”
“阿发呢?”皇帝关切问道。
“我师父在太和殿广场那边收拾残局呢,”林克轻松答道,“至于您这边有我就够了。”
说着,他向前踏了一小步,虽然姿态依旧随意,但整个御书房的气场仿佛瞬间以他为中心发生变化。
“我来帮着皇上跟安老爷子,还有这位绝心公子,好好聊上几文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