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糟老头”三个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后,安云山的脸色就由晴转阴。
“大胆!你冒充天子、盗朕皇位多年,今天朕就是来取回皇位的,”假皇帝立刻大声训斥道,“你若知罪就跪下来求饶,朕或许能考虑不诛你九族!”
皇帝没接这茬,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继续打量他,片刻后忽然“噗嗤”一声乐了,转头看向魏忠贤:“这逗逼是你找的?啧啧,别说还真像,但和朕比还是小家子气了,没有朕身上那种‘不一样的烟火’的感觉,你懂的吧?”
魏忠贤脸颊肌肉不停抽搐,伺候这位主子多年,他深知其跳脱起来多么让人头疼,但此刻对方这反应依然超出了他的预料。
安云山面无表情拄着龙头拐杖,比起他儿子张扬外露的邪气,这位安家家主则更像深不见底的古井,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着岁月的算计与冷漠,目光落在皇帝身上,缓缓摇了摇头。
“魏公公,这些年你伺候这么个货色,挺不容易的。”
魏忠贤立刻躬身,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与感激:“谢主人体恤,老奴习惯了。”
“喂喂,”皇帝不满地打断主仆情深的戏码,“魏忠贤你活腻歪了,朕还在这儿喘气呢!”
魏忠贤慢慢直起身,那点伪装出的唏嘘褪去,也不再掩饰,尖细的嗓音格外刺耳:“到了这份上,老奴不必再跟您虚与委蛇了,您身为天子,言语粗鄙,举止轻浮,内不能让朝堂和谐,外不能开疆拓土,沉溺享乐,宠信佞……呃,总之大明江山在您手里,能有什么指望?”
“不如趁早退位让贤,交给安老爷这般雄才大略、深谋远虑之人,才是天下苍生之福!”
这一长串指控显然酝酿已久,说得又快又急,仿佛要将这些年憋在心里的怨气和不甘一次性倾倒出来,末了魏忠贤还特意挺起佝偻的脊背,试图增加几分正义凛然的气势。
皇帝听得津津有味,甚至中途偶尔点头,像在听戏班子唱的念白。
“闹了半天,这糟老头子就是安云山啊?”等魏忠贤说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恍然:“听你们说话的调调,朕感觉层次和认知……嗯,也就这样了。”
安云山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愠怒。
他活了大几十年,算计过王公贵族,操控过江湖巨擘,还是头一次被人这样评价,握着拐杖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教主,别跟他废话了!”假皇帝不耐烦了,只想着快点结束这出闹剧,“直接杀掉一了百了,明日我便安排禅位诏书!”
“哇,要不要这么急?”皇帝夸张地往后一仰,“好歹得先稳一稳朝纲,收买一批大臣,再慢慢把兵权财权抓到手里,顺便还得编个像样点的理由,比如朕突然得了失心疯,或者自愿修道去也……这都得花时间嘛,你们的计划跟街边混混抢地盘似的,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他这番“热心”的篡位流程指导,让对面三人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假皇帝气得胸口起伏,魏忠贤嘴角抽动,不知该怒还是该笑,安云山则眯起眼睛,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看似荒唐的年轻天子。
皇帝却仿佛没看见他们的反应,鼻翼忽然动了动,像猎犬般朝假皇帝的方向嗅了嗅,然后眼睛一亮:“哎等等,朕闻到了香粉味!你是个女人吧?”
假皇帝猝不及防,下意识抬手想掩住什么,动作却僵在半空,她没想到皇帝鼻子这么灵。
皇帝看见她的反应,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脸上立刻露出兴奋:“快快,把脸变回来让朕瞧瞧!”
安云山手里的拐杖似乎往下沉了沉,魏忠贤脸上的肌肉已经从抽搐演变成痉挛,假皇帝抬手抹了一把,面容如同融化的蜡一般迅速褪去,露出如烟美艳中带着几分邪气的相貌。
只是那张脸上的表情复杂,混杂着羞恼、荒谬、以及一丝极淡的啼笑皆非。
“不错不错,果然是个美人!”皇帝眼睛更亮了,啧啧称赞,“有没有兴趣弃暗投明啊?现在跳反算你戴罪立功,朕保证不追究你之前的过错,可以安排你去汇贤雅叙待着,那可是朕即将控股的优质产业,以你的本事,当个头牌绝对没……”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做贼心虚般压低声音:“糟,朕说漏嘴了……汇贤雅叙那事儿还没公开……”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你……”如烟咬着牙,一时竟不知该骂什么。
“昏君!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昏君!”安云山终于忍不住,低喝出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和对事情脱轨的烦躁。
他谋划了许多年,勾结外邦,渗透朝堂,培养死士,甚至不惜动用拜火教秘法复活儿子……一切都是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可眼前这个“昏君”却像块滚刀肉,不按常理出牌,将一场严肃紧张的逼宫谋反,硬生生带歪成了荒唐的招聘现场。
“朕有点美好的追求怎么了?”皇帝理直气壮地反驳,带着点委屈,“你要是见识过后宫的佳丽们,就能理解朕为什么对汇贤雅叙……哦不,是对引进优秀人才如此执着了!”
他越说越激动,开始痛陈后宫佳丽们的恐怖之处,从两米高的肌肉金刚到胡子比诸葛正我还茂盛的佳人,描述得绘声绘色。
安云山的额头青筋跳了跳,忽然觉得跟这人讨论阴谋和霸业,简直是对自己智商的侮辱,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种种情绪,重新恢复古井无波的表情,眼神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牙尖嘴利,改变不了你今日结局。”
皇帝闻言总算收起那副插科打诨的样子,点点头很配合地问道:“让朕猜猜……你们是利用今晚的决斗,把大部分侍卫都调去维持秩序对吧?顺便还能让魏忠贤以‘加强宫内巡查’的名义,把他的心腹番子布置在关键位置。”
魏忠贤瞳孔微缩,皇帝说得丝毫不差,利用紫禁之巅决斗吸引注意力,同时由他利用人员调度,将皇帝身边的防护力量降到最低,这正是他们计划中最重要的环节。
“既然知道,还不束手就擒?”如烟冷笑着说道,“你叫破嗓子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朕知道啊,”皇帝一脸无辜地摊开手,“所以从开始就打算没摇人,不过……”
他忽然又笑起来,笑容里带着顽童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谁告诉你们朕只靠大内侍卫保护?”
御书房一侧的墙壁阴影中,空气微微扭曲,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面容冷峻如冰雕,正是保龙一族中的零零恭无心。
一现身他便散发出凌厉的气势。
皇帝刚想开口说点什么,下一秒笑容便僵在脸上。
因为无心并没有护在他身前,反而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安云山的侧后方半步处,垂手而立。
“是不是很惊喜很意外?”魏忠贤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老奴给皇上介绍一下,这位是东瀛无神绝宫的大公子,绝心少爷打一开始就是咱们的盟友。”
皇帝的表情从僵硬慢慢变成恍然:“原来如此……阿发提醒过零零恭可能有问题,但朕没料到会跟东瀛扯上关系,你们的手伸得真够长的。”
“老夫的准备比你想象的多,也比你想象的深,今夜之后大明江山就该换一个更合适的主人坐了。”安云山看向绝心,“处理得干净些,明日老夫还要用这御书房起草禅位诏书。”
绝心微微躬身:“是,安老先生。”
皇帝看着向自己逼近的绝心,又看了看已经胜券在握的安云山,忽然叹了口气。
“唉,杀皇帝这种事是能随便干的吗?再说了,你们想杀朕……问过皇叔没有?”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叶孤城的身影出现在御书房门外。
月光落在身上,仿佛为他披上一层朦胧而神圣的光晕,他就那么站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望进御书房内。
“皇侄,”叶孤城平静而坚定地说道,“我有几个问题想知道答案。”
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能捏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