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空俯瞰,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演着一场惨烈且画风清奇的攻防战。
大片的烟雾升腾而出,这些不是高手对决时由内力激荡起的灰尘,而是硫磺与空气被灼烧所形成的硝烟,带着复杂的刺鼻味道,吞噬起惊慌失措的人影。
数百名太监和番子被死死压制住,他们并非乌合之众,进退间隐隐有章法,显然都是经过训练的死士,但拦在面前的却是铺天盖地的金属风暴。
“哒哒哒哒——”
密集到令人头皮发炸的锐响连绵不绝,声音来自零零发架设在周围宫殿屋顶上的奇怪造物。
它们有着多根金属管组成的“身子”,下面被支架和连杆固定起来,末尾还有一个冒着蒸汽与火星的铜炉,此刻正在高速旋转,向下倾泻着金属弹丸。
弹丸携带着可怕的动能,以超越弓弩数倍的速度撕裂空气,在夜色中编织出一片代表死亡的“雨幕”,狠狠浇灌在通往御书房的要道中。
“举盾!举盾!”有头目凄厉嘶吼着。
包铁木盾迅速组成一面面墙壁,这往日里足以抵挡劲弩的防御却变得格外脆弱,轻而易举便被洞穿,持盾的躯体紧跟着爆开团团血花,碎肉与骨渣向后抛飞。
那些个试图以轻功硬闯的高手,刚跃上半空就被火力网罩住,护体真气根本支持不了多久,随即像破麻袋一般掉落在地。
这些大杀器是零零发压箱底的宝贝之一,还给起了个威风的名字叫做“转轮雷霆怒”——虽然私下里林克觉得叫“加特林”更带感,今夜混乱一起,这些沉默的金属怪兽便露出了狰狞獠牙,成了隔绝内外、清扫杂鱼最高效的利器。
除了被困住的太监番子,广场上还有数量众多的西域神兵,或者说银针僵尸。
小半个时辰前,当它们被放出来后,配合着叛军确实造成了不小的杀伤和混乱,僵尸没有痛觉,不畏死亡,只要核心银针不被破坏就能一直战斗,普通军士对付起来极为吃力。
但别忘了,今夜聚集在广场观战的除了百姓和普通江湖客,还有相当数量的高手,当无辜群众被有序疏散撤离后,剩下便是真刀真枪的“清理”时间。
“砰!”
老实和尚收回脚,看着那个胸口被踹得凹陷的僵尸挣扎着又想爬起来,忍不住嘀嘀咕咕:“阿弥陀佛,这玩意儿真够麻烦的,皮实耐揍,找不到银针就摁不死它,佛祖见了也得皱眉。”
“哪有你说的这么麻烦?”旁边的木道人听见抱怨,头也不抬回道,“管它银针插在脚底板还是天灵盖,剁碎了还能作妖?”
说话时他手中剑光如匹练般卷过,对面那头僵尸瞬间四肢离体,躯干直接被切成大小不一的肉块,倒地后变成灰白色的粉末,随风飘散。
老实和尚翻了个白眼:“贫僧是出家人,不用兵器,而且我佛慈悲,教诲弟子不可轻易杀生……”
结果话没说完,刚才被踹飞的那头僵尸,嗬嗬怪叫着再次扑过来,目标赫然是和尚光溜溜的后脑勺。
“小心!”木道人及时提醒道。
“没完了还?”老实和尚眉毛倒竖,调整姿势准备再补上一脚。
而就在这时,一片密集的弹幕恰好从他身侧扫过,刹那间把僵尸的上半身直接爆开,里面藏着的银针不知被打飞到哪里去了,下半身趿拉了几下,终于垮塌化为齑粉。
“我X!”老实和尚猛地扭过头,对着侧前方的屋顶怒目而视,“花施主你差一点就伤到贫僧!”
白衣飘飘的花满楼站在一挺“转轮雷霆怒”后边,双手稳定地操控着复杂的连杆和阀门,闻声稍稍偏头,语气里带着歉意:“对不住啊,在下目不能视,全靠听声辨位……下次一定注意。”
语气诚恳到不行,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精准地调整着射击方向,枪口喷吐出火舌将另一片僵尸聚集的区域覆盖。
仔细看去,花满楼身边还站着个哆哆嗦嗦的小太监,正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快速报点:“花、花大侠……左前方墙根有三个……右边廊柱后面又冒出来两个……哎哟它们冲过来了!”
花满楼便根据这实时“语音导航”,结合自己超凡的听觉进行射击,嘴角那抹笑容在枪口火光映照下竟透出几分兴奋。
“此物甚妙,甚妙……”
老实和尚:“……”
看着花满楼沉浸在“新玩具”中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吐槽还是该感慨,最终他抹了把脸上的粉末,朝旁边又砍翻一个僵尸的木道人抱怨:“牛鼻子,你说那玩意儿就不能多弄几架么?贫僧也想上手试试,看着还挺带劲的。”
木道人没好气道:“刚才谁说的不可轻易杀生?你这和尚变脸比翻书还快,再说了你会用吗?”
“阿弥陀佛,佛亦有怒目金刚之时,”老实和尚双手合十,宝相庄严,“不会可以学嘛,你瞧花施主上手没两下就耍的贼溜。”
“少扯淡了!”木道人打断他的自我催眠,“花满楼心眼儿比你灵。”
说着他指着乱糟糟的广场:“赶紧帮忙清场吧,那东西也不是无限开火的,之前那个叫零零发的不是说总共就这几架,照顾不过来这么大的地方,还得靠咱们这些老胳膊老腿。”
正如木道人所言,零零发身上挂满了各种工具和备用零件,看起来像个误入战场的蒸汽工匠,此刻正忙得脚不沾地,在几处机枪阵地之间穿梭,检查蒸汽压力表,更换过热的铳管,指挥着小太监们搬运沉重的弹药箱,时不时还得扯着嗓子喊两声。
“你们轻点搬,弹药磕碰了会炸的!”
在零零发有效的组织和超越时代的火力支援下,叛军与僵尸被迅速控制并分割瓦解,在场留下的武林人士至少都是一流好手,其中不乏先天境界,甚至还有几位气息晦涩的宗师。
他们各显神通,有用刚猛掌力隔空震碎僵尸筋骨的,有施展精妙剑法专挑关节处下手的,有轻功高超引着僵尸撞墙玩“碰碰车”的,甚至放出奇异蛊虫钻入僵尸体内啃噬银针的……虽然不如机枪扫射来的简单粗暴,但效率绝不算低,广场上僵尸的数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毕竟,在实力差距和有针对性的应对下,这些靠数量和诡异撑场面的“神兵”终究难成气候。
眼看着大势已去,叛军和僵尸死伤惨重,躲在隐蔽角落里观察战局的领头“太监”狠狠一跺脚,眼底闪过决绝的凶光,咬牙切齿低吼起来。
“不能再等了,马上去引爆埋在地下的‘雷火弹’,就算炸不死那些高手,也要制造混乱给教主创造机会!”
然而命令下达后,身后却一片寂静。
领头太监心中一凛,猛然回头,视野中两名心腹已然倒在地上,脖颈处各有一道血线,而在他们尸体旁边,姬遥花正用绢帕擦拭着剑刃上的殷红。
“青翼蝠王,”姬遥花随手扔掉带血的绢帕,抬眼审视着对方身上的太监服,嫣然一笑,“不得不说你扮太监还挺像。”
青翼蝠王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姬遥花,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姬遥花,你又背叛了圣教!果然教主当初就不该留你性命!”
“背叛?呵,除了许诺虚无缥缈的东西,拜火教就只剩下控制人的蛊虫和毒药,这些我早就腻了……而眼前能抓住的利益才是真的。”
姬遥花提着剑一步步逼近:“束手就擒吧,看在曾指点过我轻功的份上,可以让你少吃点苦头。”
“贱人!我先杀了你!”青翼蝠王怒极,体内真气狂涌。
然而下一秒脸色剧变,锥心刺骨的剧痛猛然炸开,紧接着大口紫黑色的鲜血狂喷而出。
青翼蝠王踉跄后退几步,难以置信地瞪向姬遥花,眼神怨毒到了极点:“你……你给我下了毒!什么时候?”
姬遥花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多余,甚至都懒得回答,反而说起其他的事情:“哦对了,雷火弹早就被我拆掉引信,你们的计划彻底失败了。”
青翼蝠王脸色惨白如纸,不仅仅是毒发,更因为彻底的绝望,他死死咬着牙,眼中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别忘记你体内种下的蛊虫……”
就在话音未落的短暂一瞬,他身形如鬼魅般冲过来,五指成爪直抓姬遥花的咽喉,这一爪汇聚了毕生功力,显然打着同归于尽的主意。
然而,姬遥花早就预料到他的垂死反扑,剑光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刺入对方心口,剑锋入肉的声音很轻。
青翼蝠王前扑的动作戛然而止,他看着没入胸膛的剑,又缓缓抬头,死死盯着姬遥花近在咫尺的脸,嘴唇艰难翕动:“……老夫……在下面等着……”
“可惜让蝠王失望了,”姬遥花随意拔出长剑,甩掉上面的血珠,“本姑娘为了拔除蛊虫,可是忍着恶心陪了师姐两天。”
青翼蝠王眼睛猛然瞪到极致,最终头一歪颓然倒地。
姬遥花站在原地等了几息,确认对方彻底死透,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化为一片复杂难明的神色,但很快这些情绪都被收敛起来,她重新变回那个冷静干练的六扇门代理总捕头。
夜空中只有一句低语随风飘荡:“这条路……可真够脏的。”
而在同一时间,六扇门铁血大牢深处。
这里并非关押鸡鸣狗盗之徒的牢房,而是专门划出一片用于囚禁某些身份特殊“客人”的地方。
其中一间最为宽敞、甚至称得上“雅致”的单间内,八王爷身穿素色常服,正坐在一张简单的木桌旁,就着油灯翻阅一本泛黄的《资治通鉴》。
他神情专注而平静,并无阶下囚的惶恐或愤懑,倒像是一位在自家书房静读的闲散老人。
牢门处的铁栅栏无声滑开,面容俊美带着阴柔之气的雨化田走了进来,对着八王爷微微躬身,态度恭敬。
“雨公公来了,”八王爷放下手中书卷,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宫里情况如何?”
雨化田直起身,垂手汇报道:“回王爷,太和殿广场的叛军基本被剿杀殆尽,零零发布置的几处机关发挥了关键作用,叶孤城现身御书房但并未出手,似乎与安云山并非完全一心,目前看来拜火教败局已定。”
八王爷静静听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淡淡说道:“安云山此人有野心却无底蕴,行事偏激难成大业,本王早料到他成不了气候,此番跳出来,倒也省了朝廷日后许多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雨化田身上:“经此一役,西厂该换个更稳当,也更懂分寸的人掌握了。”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雨化田立刻单膝跪地,声音里多了一丝颤动:“卑职定不负王爷栽培,必竭尽全力克己奉公重振西厂,为朝廷效死力!”
“起来吧,”八王爷虚扶了一下,语气缓和,“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雨化田不再多言,躬身退出牢房,厚重的铁栅栏再次闭合,牢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将八王爷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片刻后,牢房角落忽然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一道纤细窈窕、穿着粗布麻衣却难掩出尘气质的身影,如同从画中走出般悄然浮现。
八王爷头也未抬,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上,仿佛早已知道她的存在:“秦姑娘来了。”
秦梦瑶欠身轻声说道:“王爷,是梦瑶修行不足,未能洞察透彻叶城主的心思……”
“不是你的问题,慈航静斋太久没有真正‘入世’了,”八王爷表情似笑非笑说道,“言斋主以为凭着历史底蕴和些许玄妙手段就能执掌乾坤,却忘了人心——尤其那些顶尖人物的心思最难测算。”
秦梦瑶脸上闪过尴尬与赧然。
“叶孤城或许对当年旧事心存芥蒂,但他首先是一个走到剑道极致的求索者,你们想用旧怨和出身去驱动他……终究是小瞧了他心中的‘道’,也小瞧了我那个看似荒唐的皇侄。”
“王爷慧眼,”秦梦瑶低声道,“那……王爷此次不准备出面?现在收拾残局正是树立威望之时。”
“时机不合适。”八王爷摇了摇头,重新靠回椅背,“今夜之乱看似凶险,实则烈度可控,本王出面最多得个‘护驾有功’的名头,意义并不大。”
“那依王爷之见,龙脉‘出事’时可算合适?”
八王爷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昏黄的灯光将他半边脸映照得明暗不定,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睛里,此刻沉淀着深不见底的思量。
“龙脉有变,天下自当震动,皇上必会派出能臣干将,”八王爷的话语传入秦梦瑶耳中,听起来有些缥缈,更带着洞悉世事的沧桑与冷漠,“你们的计划不错,但最好别真的搞出事来,这大明终究是我朱家的。”
秦梦瑶心中一凛,明白了八王爷的深意,再次欠身:“梦瑶明白了,既如此先行告退。”
“去吧,替本王向言斋主问好。”八王爷重新拿起书卷,目光已然落回字里行间,仿佛刚才那番关乎江山社稷的对话,只是闲暇时的随口闲谈。
秦梦瑶的身影悄然淡去,牢房内只剩下翻动书页的轻微响声。
…………
当一个超能打的家伙完全放弃了个人素质与形象的时候真的很可怕,属于是从上限到下限都变得难以对付——而林克便是这类人中的翘楚。
安云山活了偌大年纪,见识过的奇功绝艺、江湖怪杰不知凡几,但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浑身透着“不讲究”三个字的,还真是头一遭。
通常来说,武功练到先天境界以上的高手,谁人不是自重身份讲究个气度风范,出手时总归有套过得去的章法,哪怕是自己那个不走寻常路的儿子安世耿,玩西域奇术也带着股邪魅狷狂的“艺术范”。
可林克的表现让安云山这种老江湖,一开头就产生了严重的误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