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克对着桌上那截藤枝,翻来覆去研究了半个多时辰。
不管是凑到灯下仔细观察脉络,还是用指甲去掐,藤枝都毫无反应,连试着输入真气都没用。
“难不成真是我想多了?”林克摸着下巴嘀咕,可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算了,死马当活马医。”
他站起身到院子里翻腾出一个旧陶盆,挖了些泥土胡乱填进盆里,然后找最顺眼的角度把藤枝往土里一插。
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藤枝直挺挺地纹丝不动,像一个造型奇特的抽象艺术摆件。
林克盯着它看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眼睛都酸了,藤枝还是那副“我就是根木头你能拿我怎样”的德行。
“光有土不行,还得有水。”他又去水缸里舀了半碗清水,小心翼翼地浇在藤枝根部。
清水渗入泥土,很快润湿了一小片,但藤枝依旧毫无变化,连片叶子都没冒出来。
折腾了半天一无所获,困意便渐渐涌了上来,林克打了个哈欠,准备等第二天再仔细研究,于是吹熄油灯,脱了外衣躺到床上。
很快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林克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月光透过窗棂,清泠泠地洒进来,正好照在窗边桌上的陶盆里,不知过了多久,那截藤枝表面泛起一层微弱的莹润光泽。
然后,它动了一下。
紧接着,在靠近顶端的位置钻出了两片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小叶芽,叶芽在月光下颤巍巍地舒展着,边缘还带着极细的绒毛。
这还没完。
藤枝中部偏下的位置,又伸出了两根更细一些的分叉,如同手臂般缓缓探出,在舒展的过程中甚至做了个类似“伸懒腰”的动作,发出细微的、如同老木头摩擦般的“吱嘎”声。
藤枝表面的木纹和褶皱,此刻在月光下竟奇异地扭曲组合,隐隐构成了一张“脸”的轮廓,看起来有些模糊。
这张木脸上的“嘴”的部位开合了两下:“竟然过了这么久……才把我种到土里……女人一旦变心……就不听话了……”
木脸似乎叹了口气(如果藤蔓能叹气的话),又伸了个懒腰,然后才像是彻底活动开了筋骨,整根藤枝在盆里转了小半圈,将脸的方向对准了床铺。
月光下,林克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它。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大约三秒钟。
“卧——槽——”
整根藤枝剧烈哆嗦起来,两片嫩叶以每秒N次的速度疯狂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抖飞出去,吓得连声音都劈叉了:“怎……怎……怎么是你?!”
林克一个翻身就从床上蹿到了桌边,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尖一点寒芒凝聚,凌厉无匹的剑气蓄势待发,直指那根抖成帕金森晚期的藤枝,声音冰冷:“哪里来的妖怪?”
“等……等等!”藤枝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我只是一棵树,一棵无辜的小树苗!”
“真的?”林克眯起眼睛,指尖剑气吞吐不定。
“比打死我都真!”藤枝恨不得把自己从土里拔出来对天发誓,“你看我这人畜无害的嫩芽,跟传说里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能是一回事吗?!”
林克盯着它看了几秒,失望地散去指尖的剑气:“切,白激动一场,还以为是成了精的树妖呢,原来是安世耿。”
藤枝猛地僵住,连“表情”都凝固了,嫩叶保持着前倾的姿势一动不动,过了好几秒干涩如木头摩擦般的声音才响起。
“你……你怎么知道?!”
“废话。”林克翻了个白眼,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它,“就你说话的语气,还有哪怕变成盆栽也改不了的自恋和废话多的德性,我能听不出来?”
他顿了顿,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这根“安世耿”,眼里充满探究,“不过我还真有点好奇,你是怎么办到的?拜火教的路数这么……野吗?”
“你好像一点也不吃惊我还活着?”安世耿(盆栽版)试探着问道,情绪已经平稳了不少。
“比你更奇怪的东西我见得多了去了,”林克耸耸肩,“会分享经验的石头,还有那种浑身长满眼睛的触手怪……再说电影第二部里面……呃,不,没什么……”
好悬差点把上辈子的记忆说出来,幸亏及时刹住了车。
“什么是电影?”安世耿(盆栽版)的眉头(两道褶皱)困惑地挤在一起。
“这不重要。”林克果断挥手结束了这个话题,往前凑近了些,脸几乎要贴上陶盆,语气里带着审视和玩味,“你可真行啊,安老板,假死玩一次还嫌不够,才消停两天就要出来搞事,还跟姬遥花搅和在一起了?”
听到姬遥花的名字,安世耿(盆栽版)明显沉默了,嫩叶也跟着耷拉下来。
“这不怪我啊……那天我真死得透透的,是被人用千年太岁给救活的,你看我现在这副尊容还有能力搞事么?”
“我就是……有点放心不下姬遥花,”安世耿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她现在看着风光,可处境比谁都危险,蔡京盯着她,神侯府防着她,估计她自己心里也悬着……我就想能不能……稍微看着她点,哪怕就现在这样。”
他抬起一根分叉,轻轻碰了碰头顶的嫩叶,动作笨拙却又带着一些温柔。
“我现在只是一棵树,”安世耿(盆栽版)认真地又重复一遍这句话,“你要不信的话,等过些天我给你结个果子?”
林克:“……”
看着眼前这根正努力推销自己“无害属性”的藤蔓,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安世耿,这个曾经搅动京城风云、临死前还能潇洒抽烟的枭雄,现在变成了一棵会说话、会抱怨、还承诺要结果子证明自己的盆栽——画风是不是歪得太离谱了?
“算了,你爱是什么是什么。”林克最终决定放弃深究这其中的逻辑与合理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安世耿不管你变成什么,只要还敢搞风搞雨,我头一个把你砍了当柴烧。”
安世耿(盆栽版)立刻把两片嫩叶摇得像风扇:“不敢不敢!我的本体不能移动,所以才搞出这个分身,绝对不搞事!”
“而且我现在是和平主义者,绿色环保倡导者,京城绿化事业潜在贡献者,最多……最多就是帮姬遥花唱个摇篮曲,偶尔提防一下小人!”
林克懒得再跟他扯皮,转身准备回去睡觉,走了两步又回头,指了指桌上的陶盆:“别在我这里唱小曲啊,否则明天把你挪到茅房门口去。”
安世耿(盆栽版)瞬间噤声,两片嫩叶紧紧合拢,做出一个标准的“我闭嘴,我乖巧”姿态。
林克这才满意地躺回床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一盆在月光下努力扮演“普通盆栽”的藤蔓。
…………
当零零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医馆时,天色已经大亮,他刚推开院门,就和准备出门的林克撞了个正着。
“师父,您这是刚下夜班?”林克看着零零发那堪比国宝的黑眼圈、皱巴巴还沾着点可疑黑灰的衣衫,挑了挑眉。
“别提了……”零零发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这一晚上鸡飞狗跳的,你师父我差点就当场表演一个‘原地升天,灵魂出窍’。”
说着他打了个巨大的哈欠,连眼泪都飚出来了。
“皇上怎么样了?没吓出毛病吧?”林克问道。
“精神着呢!”零零发翻了个白眼,“只是受了惊,又呛了几口水,等回去换身衣服喝碗安神汤,就开始念叨起‘皇叔委屈了’、‘一定要查清楚’、‘岂有此理’……总之抱怨了半天后又开始任性了。”
林克顿时升起不祥的预感:“这位爷又想干嘛?”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决战,”零零发叹了口气,“我、曹正淳、甚至蔡相都劝皇上把决战取消掉,毕竟刚出了刺杀这档子大事。”
“结果呢?”
“结果皇上梗着脖子说正是因为出了事才更不能示弱,越是有人想搞乱,朕越是要把这场盛会办得漂漂亮亮,让天下人看看大明皇帝的威严和勇气。”
零零发模仿着皇帝那故作豪迈实则带着赌气意味的语气,那叫一个惟妙惟肖。
“所以没取消,也没延期?”林克忍不住扶额。
“不仅没取消,皇上还下令要‘与民同乐’,允许更多百姓在安全区域外观战,以示朝廷的自信与气度。”零零发摊手,“好嘛,这一下今晚的安保工作量直接飙升至少三倍,各大衙门尤其是御前侍卫,都得把弦绷到最紧!”
他拍了拍林克的肩膀,语重心长说道:“下午咱俩都得进宫当值,小林子你虽然是个替补,但也是我们这一脉的独苗,关键时刻得顶上去!”
林克无语望天,他就知道沾上皇帝准没好事。
忽然他又想起什么,神色一正:“师父你没觉得昨晚的刺杀,还有皇上坚持今晚的决战,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有点……太巧合了吗?”
“废话,你师父我又不傻。”零零发看了看四周,也压低了声音,“这事儿背后没鬼我把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那你不用这个理由劝皇上?”
“问题是没用啊,因为八王爷被带走,这会皇上心里憋着火,没证据皇上不会信,反而觉得你危言耸听,所以我们只能把安保做到极致。”
零零发看着林克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咱爷俩下午进宫不仅仅是站岗,必须提前把所有漏洞都堵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怕就怕有人借着这场决战行不可告人之事。”
“明白了。”林克点点头,“那我先出去办点事,下午回来跟您一起进宫。”
“去吧去吧,”零零发又打了个哈欠,脚步虚浮地朝自己屋子走去,嘴里还嘀咕着,“补个觉,补个觉,不然今晚真要猝死了……”
林克刚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对了,师父你要是听见我房间里有什么动静的话,不用理会就是。”
说完,不等零零发再问,一溜烟跑出了院子。
零零发看着徒弟的背影一脸狐疑,但浓重的困意很快席卷而来。
“徒弟大了,有点小秘密也正常。”他摇摇头推开自己房门,一头栽倒在床上,几乎瞬间就响起了鼾声。
…………
月圆之夜,紫禁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这四句话在后世都快被用烂了,但凡是个武侠类型的作品,甭管小说还是影视剧,到了顶尖高手对决的时候,十有八九要拿来引用一下。
但说实话,用来形容眼下京城的盛况,还真就再贴切不过。
为了应对这场注定载入武林史册的巅峰决战,御林军、大内侍卫、六扇门的精干捕快、甚至西厂的部分番子,全都被动员起来,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从宫墙根到金銮殿,恨不得每个犄角旮旯都拿放大镜照三遍。
这阵仗连苍蝇飞进来都得先验明正身,看它肚子里有没有夹带违禁品,翅膀扇动的频率符不符合安全规范。
在这股全员紧绷、如临大敌的气氛中,零零发一脉的“科学防卫体系”就显得格外特立独行,且令人胆战心惊。
林克跟着自家师父布置那些奇形怪状的装置时,可谓大开眼界,到最后已经开始麻木了。
“师父……我知道今晚很重要,但您这些发明是不是有点太超前了?”
零零发立刻瞪起眼睛,一脸“你个小年轻懂什么”的表情:“皇上就是保龙一族的天,是咱们存在的意义,为了保护皇上的安全,怎么谨慎周密都不过分!”
看着师父难得严肃起来的脸,林克把后面的话给咽回支气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