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边普天同庆,但龙船上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零零发站在皇帝侧后方约三步远的位置,这个距离既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又不会太过靠近以至于打扰皇帝的“雅兴”,在他身后还站着两位同样被迫“加班”的保龙一族新晋成员。
冰块脸无心仿佛一尊雕塑,只有偶尔扫视周围环境的锐利眼神,证明他是个大活人,聂风则显得温和许多,悄悄挪近半步,压低声音道:“发哥,看样子皇上兴致挺浓的,要不等会儿找个机会你先回,有我和无心盯着应当无碍。”
零零发闻言,飞快地瞥了一眼皇帝兴致勃勃的背影,思索再三后将“提前下班”这个诱人的念头掐灭在萌芽状态,腰杆挺直坚决摇头。
“不行,你们看看河岸上乌泱泱多少人,最近京城来了许多外地的武林人士,皇上的安危在任何时候都是头等大事,一丝一毫都松懈不得。”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曹正淳那标志性带着点谄媚的声音:“发大人,发大人,皇上叫您呢。”
零零发头皮一紧,赶紧小步快走上前。
皇帝的目光还在河面上的画舫间来回逡巡,脸上带着点孩子找不到心爱玩具的急躁,他用手半掩着嘴,急切问道:“阿发,柳生姑娘的花船呢?朕怎么没瞧见,不是说她也参加了夜游么,你快给朕找找挂着什么牌子!”
零零发心里暗叹一声“果然”,面上却不敢怠慢,立刻手搭凉棚,开始努力搜寻。
河道里的画舫贼拉多,什么“藏春阁”、“满庭芳”、“潇湘馆”……灯笼挂得一个比一个亮眼,名字起得一个比一个雅致(或者暧昧),可就是没看见柳生飘絮。
就在他眼睛发酸的时候,曹正淳小心翼翼地开口:“皇上,发大人,您二位看那边挂着‘天香楼’灯笼的那艘,里边瞧着像是柳生姑娘。”
两人顺着曹正淳示意的方向望去,在稍偏下游的位置有一艘装饰相对内敛的画舫,船头悬挂的灯笼上写着“天香楼”三个清秀的字,珠帘被河风微微吹动,间隙之中隐约可见一个穿着素雅和服、坐姿端庄的侧影,正是柳生飘絮。
然而,让皇帝瞬间瞪大眼睛、血压飙升的是——在柳生飘絮对面,竟然还坐着一个男人!
两人交谈的态度似乎……颇为熟稔?
皇帝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那是一种“朕的宝贝白菜被猪盯上了”的不爽,不爽到声音都忘了压低:“那王八蛋是谁?!”
这一声引得附近几位随侍的太监宫女都缩了缩脖子,但曹正淳毕竟是经历过大风浪的,定了定神眯起老眼仔细远眺了一番。
“回皇上,”曹正淳看清那人侧脸后,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和欲言又止,“那好像是护龙山庄天字第一号密探,段天涯。”
“段天涯?”皇帝眉毛拧成了疙瘩,“他怎么会跟柳生姑娘同乘一条船?!”
曹正淳等的就是这句。
满朝皆知曹公公和铁胆神侯不对付的事情,当下这么好的上眼药机会岂能错过?
他立刻躬下身,用那种“老奴本不想多嘴但事关重大不得不说”的语气小心翼翼说道:“皇上有所不知,这段天涯早年曾远赴东瀛学武,据说在那边待了不少年头,许是早就与柳生姑娘相识……”
话不用说完,留白才是艺术。
皇帝果然自行脑补了一出“他乡遇故知”、“旧情复燃”(哪怕可能根本没旧情)的大戏,脸色顿时黑如锅底,拳头都捏紧了,恨不得立刻下令把段天涯给绑上石头沉河底里。
眼看皇帝的小脾气就要发作,曹正淳心里暗喜,盘算着再加把火之时,一艘轻快的小船却在这时迅速靠拢过来。
船头站着的人赫然是八王爷。
小船靠稳,八王爷对着皇帝躬身行礼:“微臣参见皇上,听闻皇上今夜兴致颇高,乘船与民同乐,微臣特来护驾,以防宵小之辈惊扰圣驾。”
看到八王爷,皇帝不得不暂时压下去满肚子的醋意,挤出一个得体但僵硬的笑容:“皇叔有心了,上来一起赏景吧。”
有这位辈分高、威望重的皇叔在旁,皇帝再怎么想派人把段天涯揪过来问个清楚,也得先耐着性子维持天子的风度。
于是乎龙船上的对话变得正式而尴尬起来,皇帝心不在焉地回应着八王爷关于烟花准备、河道安全、民众反应等问题的禀报,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天香楼”画舫那边飘。
八王爷何等人物,自然看出了皇帝的心猿意马,但他只当是少年天子贪玩好奇,并未多想,依旧尽职地履行着“护驾”和“伴驾”的职责。
就在这表面和谐、实则皇帝内心戏已经上演到“朕该如何优雅而不失威严地介入并赶走那只拱白菜的猪”之时,河岸两边盛大绚丽的烟花表演开始了。
巨大的金色牡丹在夜空中轰然绽开,瞬间映亮半片天空,紧接着还有红色锦鲤、紫色祥云……美轮美奂的烟花接二连三地升空,将夜幕装点得流光溢彩。
“哇——”
河岸上、桥梁上、船只上,几乎所有人都被这璀璨夺目的景象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不由自主地仰头望去,发出阵阵惊叹和欢呼。
就连训练有素的护卫们也难免有瞬间的失神,被这极致的视觉盛宴所震撼。
然而在万众瞩目的绚烂之下,冰冷的杀机悄无声息地爆发了。
载着八王爷前来的那艘小船上,一名原本低眉顺眼的护卫,在漫天烟花最耀眼、众人心神最松懈的那一刹那,自小船上腾空而起。
长剑剑锋反射出致命寒星,以决绝无比的气势,直刺龙船正中央毫无防备的年轻皇帝!
这一下变故实在太快太突然,刺客选择的时机妙到毫巅,而且谁又能想到行刺者竟然来自八王爷的随从。
眼看那点寒星就要触及皇帝的衣襟——原本如同雕塑般站立的无心,伸手向着疾刺而来的剑锋凌空拍去。
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刺客那凌厉无匹的剑竟被拍得偏开了寸许,剑锋擦着皇帝的衣袖掠过。
刺客显然没料到皇帝身边还有如此反应迅捷、功力精深的高手,眼中闪过惊愕,但手上动作丝毫未停,长剑划出诡异的弧线,再次袭向皇帝的咽喉!
这一次剑势更加刁钻狠辣!
“风卷楼残!”
聂风的声音几乎与他的腿同时到达,快得仿佛出现了残影,狂风骤雨般瞬间踢出十数腿,每一腿都精准地踢向刺客持剑的手腕、肘关节、以及下盘要害,不求伤敌只为缠住对方,为皇帝争取脱离险境的时间。
刺客被聂风逼得连连后退,一时无法再对皇帝形成有效攻击。
而就是这么一耽搁,其他侍卫也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涌上前护驾。
刺客眼见事不可为,眼中闪过狠戾与决绝之色,不管不顾地硬接了聂风一腿,同时空着的手在腰间某处狠狠按下。
“小心!他身上有机关!”零零发捕捉到了极其细微的机括声响,脸色大变嘶声吼道。
然而终究是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