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死寂无声,但姬遥花觉得这死寂竟震耳欲聋。
安世耿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那张覆盖着木质纹理的脸上,只有眼睛还保留着属于“人”的部分,里面清晰地映出她穿着素衣的模样。
时间像是拉长了,久到姬遥花几乎要怀疑对方是否真的还有意识时,安世耿的嘴唇终于动了动。
“好久不见了。”
声音干涩沙哑,像是枯叶在石板上摩擦,却又带着一种安世耿独有的、哪怕半只脚踏进棺材也要维持的从容调子。
姬遥花愣了一下,几个时辰前,还是她亲手(或者说被迫亲手)将对方的“尸体”送到了这地底的深处。
那怎么能算“好久”?
“我看不清你的脸,”安世耿又开口了,“过来些,离近点。”
姬遥花下意识抬头,便看见安世耿抬起了一只“手”——那是由类似木质化的血肉与可以灵活蜷曲的根须“组成”的肢体,正在对自己做出一个招手的动作。
景象太过掉San以至于胃里一阵翻腾,姬遥花几乎想转身就走,逃离这个让她生理和心理都极度不适的地方,但双脚却像生了根,某种更深层更复杂的情绪拽住了她。
犹豫只持续了片刻,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诸多感受,抬脚小心地避开地上那些缓慢蠕动的藤蔓,走到了安世耿身边,下一秒,几只根须忽然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腕,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往前一带。
姬遥花低呼一声,整个人踉跄着跌进了藤蔓的中心,那些支撑着安世耿的藤蔓迅速调整位置,一部分承托住她,一部分如同有生命般轻轻环过腰背,将她固定在这个半人半木的躯体怀里。
“真好,又回到以前了……”安世耿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还在西域的时候,你也总是这样,看着张牙舞爪,其实一拽就倒。”
姬遥花浑身微微颤抖。
“别害怕啊,”安世耿笨拙而轻柔地拍着她的背,那触感像是粗糙的树皮刮过衣料,“我跟老爷子说了,我的死是自己安排的,你捅我那刀也是被逼无奈,演戏总要演全套嘛……所以他不会真把你怎么样,至少现在不会。”
“而且你看我的木质纹理多漂亮,油光水滑的,家里最近打不打家具,可以把我改造成一张床,以后睡不着的时候还能给你唱个小曲儿……”
他居然还有心情用如今的模样开玩笑!
姬遥花的目光猛地撞进安世耿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怨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对自身处境的悲戚,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喉咙有些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涩声吐出一句:“老主人让我继续为安家……为你们做事。”
“嗯,猜到了。”安世耿似乎一点也不意外,“老头子就喜欢留后手,控制人的法子一套一套的,蛊虫?毒药?还是拿你那几个妹妹的命要挟?”
“……是蛊虫,”姬遥花的声音低了下去,“种在心脉附近,不管试图逃跑还是泄露关键秘密,立刻就会发作毙命。”
安世耿沉默了,身下的藤蔓也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蛄蛹的速度慢了下来,石室里的氛围再次变得沉重。
“这就没办法了。”良久,安世耿才轻叹一声,“我现在就是一株‘植物’,想帮你把虫子挖出来,也得先问问这些‘根’答不答应,它们好像只对吸水感兴趣。”
他试图移动被藤蔓包裹的下半身,结果只引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蠕动。
“要不你去找那个姓冷的坦白?他背后是神侯府,诸葛正我那老头路子野,说不定有法子解蛊,然后你俩远走高飞,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姓埋名……”
“不行。”姬遥花打断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且不说神侯府会不会信我,愿不愿冒这个险……恐怕我还话没说完,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安世耿又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眼神深处掠过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
就在这时,石门方向传来三声有节奏的叩响:“时间到了。”
是守在门外的护卫提醒的声音。
姬遥花知道不能再停留了,挣扎着想起身,那些藤蔓似乎有些不情愿,又蛄蛹了几下才缓缓松开,她站直身体,最后看了一眼动弹不得的安世耿,抿着嘴唇转身欲走。
“等一下。”安世耿突然叫住她。
姬遥花回头,只见对方下半身那堆纠缠的藤蔓中,有一根剧烈地蠕动起来,紧接着那根藤条的末梢部分猛地一挣!
“啪”一声轻响,一截约莫一尺来长的藤蔓小枝,掉落在了姬遥花脚边。
“喏,回去找个花盆,弄点好土种起来,说不定能活呢,以后记得常来给我浇浇水啊。”
他顿了顿,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语气认真地补充道:“哦对了,一定要小心火烛,毕竟我现在挺怕火的。”
姬遥花低头看着脚边那截还在微微颤动、仿佛有自己生命的藤蔓小枝,又抬头看看安世耿那张木质化的的脸,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荒谬、悲哀、酸楚……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弯腰小心翼翼地捡起藤枝,仔细收进袖中,步履匆忙地离开了。
沉重的门扉在身后缓缓关闭,穿过一条阴冷的走廊,姬遥花来到了尽头的小厅里,如烟正斜倚在一张铺着软垫的矮榻上,手里捧着一只精巧的银质水烟壶,袅袅青烟从壶嘴升起,模糊了她美艳中带着几分邪气的脸庞。
她似乎刚沐浴过,只穿着轻薄的紫色纱衣,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着,赤足搭在榻边,脚踝上系着一串细小的银铃。
看见姬遥花出来,如烟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桃花眼弯起,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完事了?”
“你真是我的好师姐,”姬遥花在离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冷冷地看着她,“把我坑得够惨。”
所谓的“送还尸体”,根本就是个陷阱,安世耿的“谅解”或许是真,但安云山的控制却让她被迫再次与拜火教绑上关系。
如烟笑了,将水烟壶放到一边,赤足点地款款走近姬遥花,紫纱随着动作微微飘动。
“师妹这话可冤枉人了,”她伸出手指去碰姬遥花的脸颊,被后者偏头躲开,却也不在意,依然笑吟吟的,“我好歹是圣教的紫衫龙王,为教主的宏图尽心尽力,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师姐,这里没外人,何必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姬遥花嗤笑一声,“你无非是看准了安家父子还有利用价值,两头下注罢了。”
如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中的玩味之色更浓,她绕着姬遥花慢慢踱了半步,像是打量一件精致的器物。
“是又如何?老头子爱儿子爱得发了疯,儿子么……看样子对你也是余情未了,疯得也不轻,这多有意思。”
“而你,”她的指尖虚虚划过姬遥花紧绷的下颌线,“听命于一个疯子,又被另一个疯子惦记着。”
姬遥花猛地挥开她的手,后退一步,眼中寒意更盛:“那你呢?听命于谁?或者说你自以为能操控疯子?”
如烟收回手,掩口轻笑,眼波流转:“我?谁给的好处多,给的‘路’更宽,我就听谁的,师妹你是个聪明人,如今又暂管着六扇门,位高权重……你会给我好处的,对么?”
那眼神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不仅指权力钱财,更指向两人曾经因修炼某些功法产生的扭曲而隐秘的联系。
姬遥花只觉得一股恶寒从脊背窜起:“你想都别想,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如烟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咯咯笑得花枝乱颤,“我的好师妹,我们都是聪明的女人,聪明的女人不相信男人,更不相信什么爱情,只有抓住实实在在的东西才能得到更多,才能不被任何人当作弃子。”
她凑近姬遥花耳边,吐气如兰,说出的话却冰冷如刀。